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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年间再定凡捕获强盗,绑送御前引奏者皆为朝审对象。4这是祖宗之法,如何能逆?”
“……你!”卞轻臣张了张嘴,下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
杨清笳知道律令关于此点的确规定不清,再争执下去只能是车轮战,故而她不再纠缠法条,而是溯游而上论起法理,一顶违逆祖宗之法的帽子扣了下来,任谁都不敢接。
蔡维申在刑部做官多年,也见过许多巧舌如簧,擅弄话术的诉棍,但却从没见过今天这样引律据令的硬对硬的论战。
卞轻臣是刀笔会的会长,外号“计千变”,今日却让个无甚资历的女状师噎得哑口无言,这女子委实不是一般人物。
蔡维申本想卖李昐一个面子,判杀其独子之凶一个痛快的斩立决,但这女状师今天是铁了心要把人犯保到秋后霜降,而且她将先祖之法都搬了出来,自己根本无计可施。
蔡维申只得道:“杨状师言之有理,为求审慎,本官改判钱济午门朝审后行刑。”
杨清笳松了口气。
钱济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人亲手揭穿了他凶手的身份,可随后又激辨数番力保他到秋后,让自己将最后那半册书写完,他一时间竟不知是应该恨她,还是应该感谢她。
杨清笳却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样,淡淡道:“我不过是依律而已。”
钱济低下头不再看她,不多时便签字画押,被衙役带回了狱房。
这场漫长的堂审终于结束了,结果在杨清笳的意料之中,却未免有些沉重。
她清楚得很,经此一役,势必得罪了李家,还有那卞轻臣,也绝非善类。
那个堂审中始终未发一言的顺天府府尹临走时看她的眼神,还有江彬留下的那句别有深意的“有意思”,都让她如鲠在喉。
杨清笳有些头痛,她站在堂中,缓缓出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见郑阕还委顿在地上,抬头望着自己。
那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刚刚看完imax3d的好莱坞动作大片后还没回过神的模样。
杨清笳绕过他,抬腿向外走。
身后人却叫道:“杨姑娘!”
杨清笳就如同未听见一般,脚下丝毫不停地向前走。
待至刑部衙署外,阳光西斜,竟已是下午。
杨清笳肚子咕咕叫了几声,这才想起自己连早饭都还未吃。
她觉得再不找个地方祭祭自己的五脏庙,恐怕连走到家的力气都没有。
杨清笳正想着,却突然看见了街尾站着的那个男人。
他一身青色的常服,高眉深目,正安静地看向自己,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一开口却是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出来走一走。”段惟轻描淡写地道。
杨清笳知道他是特意过来这边等着自己的,段惟现在已经不当差了,哪有人闲逛特意过关逛到内城的。
她想开口说抱歉,对于自己连累他被免职的事,可看着段惟,道歉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对于一个习惯于将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的人,道歉其实是一个非常熟练的习惯,但此时此刻,她却不想用“对不起”之类的话,来回应这个面冷心热的男人不动声色的关怀,那未免过于冷漠。
“我有点饿了,找个地方吃个饭吧,我做东。”杨清笳说着向前走,脚步却很缓慢,显然在等他。
段惟跟了上来,并不像以往那样习惯于领先她半步的距离,而是与她并肩同行。
二人出了内城,并没有去什么酒楼,而是找了个街边蓝色幡子的面摊,坐下来吃面。
杨清笳想着自己做东,就请人来吃路边摊,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不过她真的是筋疲力尽,只想尽快吃一碗热汤面。
段惟显然也看出了她的疲惫,他腰板挺直地坐在一条简陋的长条凳上,丝毫不介意自己硬朗利落的画风与这个街边小摊很违和。
老板娘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人,带着一脸淳朴热情地招呼他们两个人。
杨清笳听了她的推荐,点了两碗招牌虾子小刀面外带一个时令小菜。
她扭头看着老板娘骨节粗大的手,拿着焯子将两团糯白面条在沸水里滚熟,开口道:“你最近还好吗?我——听赵诚说……你被免职了,因为这个案子。”
段惟闻言点点头,淡道:“这小子倒是嘴快。”
“你……”
段惟抢先道:“我操劳许久,现在休息一阵也不错。”
杨清笳明白对方的意思,没有再说这个,转而道:“你让人给我带的奶糖很好吃,我都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我看你有气血不足的毛病,头晕时吃点,还是很管用的。”
“谢谢。”杨清笳看着他笑道:“奶糖甜而不腻,还带着微微的酸味,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吗?”
段惟道:“大部分中原人吃不惯这个,我原以为你也一样。”
“不会啊,我非常喜欢。”杨清笳心道,作为个曾经的现代人,化学元素周期表上有哪个是我没吃过的。
“案子还顺利么?”段惟忍不住问道。
杨清笳道:“结果还是好的。”
听她这么说,段惟便知道方才这场庭审也是一场硬仗。
“面来喽!你们小两口慢用!”老板娘将两碗热气腾腾的虾子面端了上来。
“我们不是夫妻。”杨清笳有些尴尬地澄清道。
老板娘常年支摊做生意,是个有眼力见的,她见这一男一女虽长得都那么好看,却是丝毫不像,定不是兄妹,但瞧着说话的语气神态又有着一股子亲近熟稔的意思,就认定他们肯定是对小夫妻,未曾想今天倒是走眼了。老板娘对自己的唐突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陪笑道:“哎呦,你看我这老眼昏花的,您二位可别介意,别介意……”
段惟摆了摆手,老板娘这才走开。
☆、第49章 漫谈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杨清笳执箸拨弄了一下面上颗颗晶莹饱满橙红色的虾子,问道。
“我想过些日子回去探望我的养父养母。”
“哦。”杨清笳面上有些讶异,却没问。
段惟见她如此,索性道:“我是孤儿,自小跟着养父养母生活,后来大了便自立门户,考入锦衣卫当了差。”
杨清笳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京城人士,二老也应该在京城吧?”
“他们回老家去了。”
面稍稍凉了些,杨清笳开始专心地一口一口向嘴里送面。
她吃得很快,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段惟看着她闷头猛吃,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嚼得起劲,倒像只饿了几天的兔子。
“真是蛮好吃得。”杨清笳将碗底的汤都喝了个精光。
“吃饱了吗?”段惟瞧她意犹未尽的模样问。
杨清笳仔细想了想,觉得算是六、七分饱,属于可吃可不吃的那种。
段惟见她一副认真的表情在考虑自己究竟吃没吃饱,有些好笑,他动手将自己碗里丝毫未动的面又拨给了她一半,还特意挑的上面浇着虾子的那部分。
饶是杨清笳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请人家吃饭,最后只让人家喝点汤,这也未免……
“我出来时吃过午饭,现在也不怎么饿。”段惟道。
“你总让着我,这可不好。”杨清笳吃着碗里拨过来的面,有些高兴的意思,却偏偏虎着脸一副严肃的语气。
“杨大状自谦了,你巾帼犹胜须眉,哪里需要我让。”
杨清笳听他难得的调侃,也绷不住了,俩人相视,顿时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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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笳吃过饭后与段惟分别,便回到了杨宅。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无视霁华极度求知的眼神,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姓郑的命保住了”,便回屋倒头大睡。
等睡醒时,已是漏尽更阑。
她披上衣服,走到小院里,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现代的都市,寸土寸金,夜晚人们抬头看,除了黑蜮蜮的钢筋丛林,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时杨清笳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在郊区买一个独栋别墅,在繁忙一天后可以坐在院子里喝点茶酒,发会儿呆。
如今她过去的梦想算是实现了一半儿,心境却已不一样了。
朗月繁星,悬于当空,目之所及,皆是寥廓。
要是有壶酒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却发现朱兴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边还提着一壶热茶。
算了,茶也凑活了。
朱兴在她身旁的石凳坐下,抬手给她斟了杯茶。
“小朱你可真是及时雨。”她接过茶,草草吹了吹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