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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朱雀大街上发了一会儿呆,李素决定去看看王直。
王直离开太平村进城好几天了,这家伙比他兄长多了几分机灵劲,在城里跟三教九流混应该吃不了亏,李素对他很有信心,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一脸痞相的王家老二自称长安两市扛把子,领着一帮子闲汉地痞横行霸道,人见人憎……
……
长安城的东西两市太大了,找王直并不容易。
东市人潮涌动,穿流如河,李素忍着和路人摩肩擦踵的不适应感,以及各国胡商身上的异味,还有各种马和骆驼的臭味,暗自悲叹今晚自己要洗几遍澡,一边不放弃地打听王直的住处。
没过多久,李素便欣喜地发现王直混得不错,问到第十个路人时,居然认识他,指着东市前方一片低矮如丛林般的小平房告诉他,那里是王大哥的住处。
王大哥……啧!
真不忍心告诉这位小弟,王大哥在太平村混得有多惨……
东市商人多,长安本地商人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是来自大唐各道各州府的商人,还有各国的胡商。
大唐文武并进,虽然对商人也略带歧视,但相比各朝来说已经算是很开明的了,至少没有明文说商贾低人一等,李世民登基后最主要的国策便是包容,包含一切,容纳一切。十一年来在商业上作出的国策调整不少,为了维持西域丝绸之路的畅通,甚至不惜发动好几次战争,可见商业在大唐君臣心中也是占有一定分量的。
如此努力之下,今日才可见都城长安东西两市的繁华似锦,胡商遍地。
至于胡商在大唐受到的无数歧视和非人待遇,这个……跟商人身份没啥关系,大唐人眼里,任何大唐以外的动物都只是猢狲,有一个横扫天下无往不胜的圣明君王,还有一群嗜血狂魔般的开国名将,以及数十万百战百胜指谁灭谁的关中雄兵,扬眉吐气的大唐百姓视任何外国人为猢狲是很符合逻辑的,而且,人类对猢狲并不需要太客气……
……
东市外国人很多,李素仗着一张大唐关中人的脸,一路没受到任何歧视,很快找到了王直的住处。
王直过得很节省,李素一抬眼便看到住处是何等简陋,一排低矮的平房像鸽子笼似的,错落有致地在东市大街两边排开,李素不由感到有些心酸,离开太平村时便跟王直交代过,结交朋友的同时别委屈了自己,尽管吃好的住好的,王直笑呵呵地应了,结果还是太节省。
李素笑了笑,对王直的现状愈发感到好奇,很想看到王直领着小弟横行街市一脸嚣张地收胡商保护费的样子。
大街旁边一条暗巷里围满了人,似乎很热闹,外面一圈又一圈踮着脚不知究竟,使劲往里面挤。
李素皱了皱眉,自觉绕过这群看热闹的人,他讨厌往人多的地方凑,太脏。
暗巷的人群里,热闹仍在继续,外面的闲汉们挤不进去,急得抓耳挠腮,揪着前面的人一迭声问道:“啥事?发生啥事了?”
知情人士很有娱乐精神,非常痛快地种子共享:“里面在揍人,下手真狠啊,牙都打掉几颗了,还没停手,这是要废掉他啊……”
“谁胆子这么大?不怕巡街的武侯吗?”看热闹的闲汉居然很有法律意识。
知情人士嘁了一声,不屑地道:“武侯?武侯早躲开了,知道揍人的是谁吗?”
“谁?”
“东宫属官,你若是武侯你敢凑上去吗?”
闲汉缩了缩脖子,笑道:“瓜怂才凑呢,东宫的属官谁惹得起?对了,到底什么事惹到了东宫的人?”
“据说是为了一个胡女,人市上发卖的,东宫属官想献给太子殿下,只出了半贯钱就想把人带走,跟明抢一样,一个闲汉忍不下去,争辩了几句道理,属官便揍人了……”
听热闹的闲汉顿时奇道:“混迹东市讨生活的我都认识,谁这么不长眼啊?”
“不认识,听说是新来的,姓王,啧啧……”
李素忽然停下了脚步。
新来的,姓王?不会这么巧吧?
忍住不断翻涌的不适应感,李素拼了命往人群中挤去。
“让开!都让让!”
左挤右挤,始终挤不进去,李素横下心,索性弯下腰从人群的腿部往里钻,耳边不断传来闲汉们不满的叫骂声,甚至背上还挨了好几记冷拳。
李素心急如焚,懒得计较太多,费了好大劲才钻到看热闹的人群内圈里。
眯眼看过去,眼前的一幕令李素瞋目裂眦。
挨揍的果然是王直,脸已肿得跟猪头一般,一身麻布衣裳被撕成了条条缕缕,躺在地上单手护着头,另一只手却软耷耷地横摆在地上,腕骨和臂骨连接处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显然骨折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以牙还牙
王直横躺在地上,脸已不成人样,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任由狂风暴雨般的拳脚砸在自己身上,一声不吭地闭着眼。
揍他的人明目张胆地穿着绿袍官服,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阴沉,目光里露出凶狠的戾色,此时王直已失去了抵抗能力,而他仍不肯停手,一拳一脚尽情在王直身上施虐。
官员身后,两名青衣随从一左一右环臂而立,嘴角露出无聊和不屑相交织的冷笑。
旁边跪着一名四十多岁的胡商,满脸落腮胡,肤色黝黑,正神情惶恐地不停给官员磕头,胡商旁边站着一名十五六岁的胡女,衣着很暴露,脸上太脏辨不出容貌,一双黑色的眼睛却璨璨生辉,赤脚戴着一套脚镣,显然是被发卖的女奴模样,似乎是中亚某国的人种。
李素费力从围观的人群里钻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王直,第二眼便看到那个仍在王直身上施虐的东宫属官。
李素只觉脑子一炸,耳边嗡嗡作响,眼睛立马充血通红。
这几月来的布局,千辛万苦躲开太子和魏王的举动,为了躲开甚至不惜用香水买卖搭上长孙无忌……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此刻全部抛到九霄云外,脑中只反复闪烁着一个念头,救人!
王家兄弟是他的朋友,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交上的朋友,直到现在,能真正让他放心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的人,只有王家兄弟。
李素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状态似乎回到当初被结社率叔侄挟持的时候,冷静才是破敌制胜的前提。
暗巷的墙角边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或许是件不错的武器……
李素阴沉着脸,猫下腰准备潜行到墙角边。
这时,一直挨揍的王直不知为何忽然睁开了眼,他的脸已肿得不成样子,眼睛被挤得只剩了一条缝,然而睁开后第一眼还是看见了人群边猫着腰准备捡石头的李素。
王直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忽然虚弱地开口:“走啊……”
揍他的官员一愣,喧闹的围观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
“走啊……不关你们的事,快走啊……”
人群愕然,但李素却懂了,心中愈发酸楚,听起来像在驱赶围观人群,其实王直在赶他。
不搭理他,李素又悄悄往前走了一步。
见李素不听劝,王直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浑身直颤,右臂软软地耷拉着,嘴里像老牛般喘着粗气,面朝东宫属官,背朝围观人群。
伤痕累累的瘦弱后背有意无意地挡在李素身前,张开一只手臂,仿佛一只受伤的孱弱的雄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护自己的幼雏。
“走啊!……你们前程远大,一生荣华,莫招惹麻烦,我只是烂命一条,死便死了,看什么看,快滚!”王直嘶声吼道。
话音落,王直忽然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将李素在内的围观人群撞得踉跄一退,然后一声暴吼,发了疯似的扑上前,死死箍住东宫属官的脖子。
属官大惊,奋力挣扎,旁边两名随从也慌了,急忙上前又掰又拉,对王直拳打脚踢。
李素压下心中酸楚,嘴角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
其实,我也是烂命一条!
疾若奔雷,李素欺身而上,飞快捡起墙角那块石头,在围观人群愕然的目光注视下,李素单手执石,朝殴打王直的三人中最壮实最魁梧的一个人奋力拍下。
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一名魁梧壮硕的随从被石块拍中后脑,鲜血缓缓从伤处涌出来,随从身形踉跄了一下,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失去了,摇晃几下过后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