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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包了!如果有谁倒霉战死了,也别喊冤,分给你的大洋,老子……”
顿了顿,他努力让自己装得更像一个老兵痞,“老子只要一口气在,就保证帮你送回家里头去。现在,收好钱,都给老子去挖战壕!”
“谢谢李长官!”
“谢谢李连长!”
“连长仗义!”“连长威武!”
弟兄们闻听,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空降下来的代理连长够意思。大声叫嚷着,收起白花花的银元,抄起木棒、刺刀,脸盆,以及一切可以用来挖土的家伙。
在求生渴望和银元的双重激励下,大家伙儿暂且忘记了接连战败的噩梦。尽最大努力,按照李若水的设计,在左侧的无名山坡上,赶制出来了一个简易工事。
“要是小鬼子今夜不追上来,你可就白费心思了!”眼看着数道纵横交错的战壕和十几个火力点在自己眼前竣工,冯大器的心里,忽然又忐忑了起来。揪了揪李若水的胳膊,低声奚落。
“不来正好,天亮后,咱们刚好走个轻松!”李若水知道冯大器此刻跟自己说话,只是为了缓解心中压力。笑了笑,故意装出一幅满不在乎模样。
“走哪条路?”冯大器的注意力,迅速又跳到南撤路径的选择上,皱着眉头,低声追问。
李若水心中早有成竹,想都不想,低声回应,“如果能打赢一仗的话,就走白马寺,老爷庙,水碓子这一带,这条路虽然翻山越岭,但近了整整一半儿。可以保证大伙儿的士气没有再度被消耗干净之前……”
话说到一半儿,他的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两只耳朵,微微前后移动。
“什么声音?”冯大器也隐约听到了动静,从战壕中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望远镜,左右观察。
时间已经到了下半夜,天空中的月亮渐渐西坠。但水一样的月光,依旧将整个山谷照得宛若白昼。
在山谷入口,影影绰绰,来了一小撮人马。不多,也就是五六十模样,差不多刚好符合李若水先前的预计,一个整编的日军小队。然而,其队伍前方那个圆滚滚的铁家伙,却令冯大器的身体瞬间僵硬,两只眼睛里一片血红。
“轰轰轰,哗啦啦,轰轰轰,哗啦啦,轰轰轰,哗啦啦啦……”圆滚滚的铁家伙,一边缓缓向前推进,一边冒出浓重的黑烟。
是小鬼子的九二式装甲车,可根据路况临时切换履带或者轮胎。两个多月前在南苑南门,无数和冯大器同龄的北平学兵,就倒在了此物之下。至今,那古怪的模样和行进时的噪音,依旧屡屡会出现在冯大器的梦中,每一次,都令他惊坐而起,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妈呀——”两名原本隶属于三十师的弟兄跳出战壕,撒腿就往山顶上跑去。第四道战壕里负责带预备队的刘疤瘌,毫不犹豫地迎住了他们,一刀一个,将他们劈翻在逃命的路上。
“谁再跑,这就是下场!”刘疤瘌将大刀朝面前一插,脸上两道蜈蚣般的疤痕上下跳动。
其他几个正准备往战壕外爬的士兵,顿时又吓得将身体缩了回去。李连长的大洋不好拿,到了现在,他们才发现自己“上了贼船”。然而,此时此刻,后悔药已经无处可买。刘疤瘌带着整整一个班的人马和四重伤号,就等在第四道战壕里。那根本不是预备队,而是督战队。谁想临阵脱逃,先要问问他们手里的大刀。
“住……”李若水双目圆睁,转过身指着刘疤瘌,嘴唇不断地抽搐。
虽然理由充分,但眼睁睁地看着刘疤瘌对逃兵执行了军法。他依旧难受莫名。这和他心目中的英雄不一样。他心目中,弟兄们应该个个都悍不畏死,士气高昂。不用金钱来刺激,不需要有人在背后提刀督战。他事先安排刘疤瘌带预备队,的确是真真正正安排了一支预备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滴着血的大刀片子告诉所有弟兄,向前是死,向后也是死。一样是死,不如跟小鬼子拼个同归于尽。
然而,很快,他就顾不上朝着刘疤瘌瞪眼睛了。月光太亮了,装甲车上的鬼子兵,借助月光,已经敏锐地察觉了周围的环境不太对劲儿。毫不犹豫地转过枪口,朝着左右两侧山坡,各来了一梭子曳光弹。
第十一章 与子偕行 (七)
第十一章 与子偕行 (七)
“哒哒哒……”青绿色的弹痕,像鬼火般,在山坡上迅速掠过。
月光迅速变暗,山坡上的树木、岩石和泥土,被照得一片惨白。刘疤瘌经验丰富,抢在子弹打过来之前,就一个跟头栽回了第四道战壕内,毫发无伤。前面三道战壕内,也没有任何人被曳光弹打中,然而,两个小时之前才用银元激励起来的士气,却开始以肉眼可见速度下降。
“呜呜,呜呜,呜呜……”有人手捂住嘴巴,发出压抑的哭声。不想做逃兵,也没想过惊动小鬼子,他们只是无法掩盖心中的绝望。
三十师前几天被日寇打残,一半原因都是由于装甲战车的出现。弟兄们打出去的子弹,落在装甲车上火星四溅,却根本奈何不了此物分毫。而随军配备的小炮,又很难命中移动的目标。
对二十六路军而言,目前唯一总结出来的,对付鬼子装甲车的可行办法,就是派出敢死队,抱着手榴弹捆儿去炸。而装甲车上的三挺重机枪,打出来的子弹又像泼水一样,敢死队往往才冲到半路上,就伤亡殆尽,每一个人的尸体都被打得支离破碎,过后怎么努力拼都拼不完整。
“别哭了,别哭了,不就是装甲车么,才一辆装甲车,就把你们都吓成这样?”冯大器扭过头去,瞪着通红的眼睛,低声咆哮。
装甲车的噪音很大,所以,他暂时不怕自己的咆哮引来鬼子的注意。他只想重新激励起大家伙儿的士气,为即将展开的恶战,尽最后的努力。
然而,战壕里的哭泣声,却此起彼伏。的确,装甲车只有一辆,小鬼子也就二十多人,才一个半小分队。可自打八月份跟小鬼子交手以来,有哪一次阵地战,中国这边伤亡人数,不是小鬼子的三倍以上?哪一辆小鬼子装甲车的毁灭,不需要半个排的弟兄拿命去换?
师部空降下来的李连长和冯连副金贵,只需要在战壕里发号施令就行了。而他们,接下来肯定需要做的事情是抓阄。抓到的,就每人发一捆手榴弹,去炸坦克,从此一去不回。
“奶奶的,一群孬种!”冯大器被哭声搅得心烦意乱,继续破口大骂。“刚才发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哭?要不是为了你们这群孬种,老子和李连长早就到了邯郸了。老子和李连长都不怕死,你们的命怎么就比老子还金贵了。听到……”
“长官,您别说了,抓阄吧,俺们,俺们认了!”一名老兵受不了他的刻薄,走上前,抽泣着伸出脏兮兮的右手。
“抓阄,抓什么阄、”冯大器从来没听说过打仗还要抓阄,愣了愣,骂声嘎然而止。
“就是,就是敢死队的阄!谁抓到了,等会儿就抱着手榴弹去炸坦克!”老兵快速抹了下眼睛,抽抽搭搭地说道,“您说得对,谁叫我们命贱了呢。拿了李长官的钱,就该把命卖给人家,天经地义!”
“抓吧,长官,您别笑话俺们。俺们就是有点儿不甘心,钱还没捂热乎呢!”另外一名年青些的士兵,惨笑着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也走上前,伸出脏兮兮的右手。
更多的右手伸了过来,每一只手,都脏得像雨天里的鸡爪子。士兵们哭过了,也认命了。与其被长官拿机枪逼着去炸装甲战车,还不如自己主动一点儿,好歹临死前,能落个脸面。
冯大器的脸,迅速涨成了青紫色。和在师部做见习参谋的李若水一样,先前于特务营接受训练的他,根本不知道,下面的部队在作战时,还有抓阄这一花样。当真相大白,先前他眼睛里的怕死鬼们,纷纷认命地朝他伸出了右手,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先前的咆哮,是何等狂妄和无知!
这让他感觉羞愧莫名,同时又失望莫名。猛然间,挥起手臂,将伸过来的手掌挨个拍到了一边,“啪,啪,啪啪,啪啪……”
“不抓阄!”没等弟兄们从掌心的疼痛中缓过神来,冯大器抓起面前精挑细选过的手榴弹,一个接一个码成了整整一捆。“等会儿,老子先上。老子要是死了,就一排长上。一排长死了,一班长上。一班长死了,就二班长上。以此类推,除非当官的死完,否则,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兵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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