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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猛地回头,瞪着张德。
“死了算他们活该。”
“你!”
如何都没想到张德会如此回答,简单粗暴毫不留情。
“臣不能前望五百年,也不知道后面五百年会有甚么变数,但纵观古今,想来做臣子的,要比做君父的长命一些。今时嬴、刘何在?”
张德看着李世民,拱手道,“陛下雄才大略,一人功业千古留名。忿怒……也是情由所原理所应当。只是,这世上过去不会有万世一系的王朝,现在也不会有,将来,依然不会有!”
斩钉截铁的论断,让李世民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放肆!放肆——”
“陛下也知道是如此的,臣读经典,素来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相较陛下,相较当朝诸公,相较天下读书人,臣是大大不如的。但道理就是道理,天下最大不过人心道理。”
“你的道理,不怕为天下人围攻吗?”
“武汉既为‘地上魔都’,天下围攻,便来围攻吧。想来,也会有那一天的,到那时,也不过是今时罢战的延续,也不过是陛下和数百臣子之间较量。兴许那时候,陛下和臣,都已经化作灰灰,看不到那一幕。但总会有到来的一天,逃是逃不掉的。”
张德依然平静地看着李世民,“既然逃不掉,那就时刻准备着。跪地求饶也不可得苟延残喘,何不斗上一场!”
“你放肆……”
“是,臣放肆了。”
微微躬身,张德并没有对李世民不敬,他不过是对“皇帝”不敬。将来总要死人的,他知道,李世民知道,李渊知道,孔颖达甚至是尉迟环、李景仁之流都知道。
此刻的“罢战”,不过是为了下一次的“血流漂橹”积攒实力,这是中场休息,每一个参与者都知道。
不远处,廊柱的帷幔之下,一身宫装的李丽质美眸闪烁神采飞扬,她便是喜欢这样的男子。纵使面对“千古一帝”,也有如此气度!
“难道……你就不愿做朕的忠臣良将,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赏赐给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甚至是加封王侯……”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喟然一叹,“是哩,你这厮是不要的,你若是要,唾手可得……你到底要甚么?既不愿中原逐鹿,又何必问鼎九州?”
“臣要的,陛下给不了,天下人给不了。臣要的,终臣一生也得不到。臣只能期望后人胜过前人,而后人复胜后人……到时候,倘若臣的墓碑尚在,后人若是记得臣这个前人,就来碑前纪念一番,那就很好。”
“你到底要甚么——”
李世民暴躁地吼道。
大好江山就在那里,你要是想要,你去争啊!抢啊!可你不要!你要甚么?!
倘使时光回流,回到二十年前,李世民扪心自问,他会不会杀了张德?
答案很简单:不会。
饮鸩止渴谁不知道有问题?可上瘾啊。
“圣君”如何圣明,短短数年十数年就能积累掠夺历朝历代都不曾见过的财富,横扫一切对手,镇压四方一统天下,这种意气风发,似他这般,尝过一次,便不能自拔。
别说是他,一向道德高洁的魏徵,一向明见万里的“房谋杜断”,又有几个例外?
硬要说变数……大约就是贞观君臣没能吃成独食,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倘若一开始,就掐断了蔓延的可能,大约也不会变成如此局面吧。
“臣不要甚么。”
张德又微微行礼,然后对李世民道,“千几百年后,臣不过是灰灰,但陛下依然是‘千古一帝’,功业辉煌,后人仰视。陛下与其问朕要甚么,不若还是往好的地方想,贞观盛世功盖两汉,这是前所未有的伟业。历朝历代的帝王,想来只有秦皇汉武能跟陛下一较高下。”
“滚!”
李世民几次想要抽出腰间的佩剑,恨不得直接当场刺死张德。
然而“皇帝”的理性终究压制了李世民的冲动。
微微松了口气,张德冲李渊和李世民再行一礼:“臣告退。”
言罢,起身离开了蓬莱殿,殿门外,廊下卫士都是脸色发白,他们全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门口康德神色也是复杂,偌大的大明宫,他根本一刻都不想呆在这里,可是没办法,皇帝的家奴,只能跟着东家睡火炕……
“张公,张公老实告诉奴婢,这洛阳宫埋的物事……”
低着头都不敢看张德,康德嘴皮子都没动,简直跟腹语一样说话。
“康大监。”
张德面带微笑,拍了拍康德的后背,“那物事受潮了就是一堆土,没甚用场的,康大监放心。”
“真的?”
“你要信我呀。”
张德露出了一个二十年前的微笑。
第四十八章 忠
“大父,大父,复州鄂州在‘进奏院’的‘院士’缺额,怎地让给了三郎?季叔也太偏心了一些。”
漠北的一处“大城”,夯土墙配合着古怪的“堡垒”,在一望无际的平地行,显得极为突兀。整个“城市”的布局就像是一个大羊圈,低矮的夯土墙一圈接着一圈,在外面不规则地散开,像水波一样,朝着草原荡漾。
此时此刻的漠北牧民,除了极少部分“野人”,已经很少有人自称XX部,多以“漠北人”自称。
强制定牧削减了大量人口,每年多余出来的青壮,都会拿到安北都护府从朝廷请来的“凭证”,或是前往辽东、朝鲜道,或是前往西域、河中。倘使读了书,能够认字的,当时就能混个队正,要是祖上有封赏,出过什么“校尉”,说不定还能混个“义从”将军当当。
唐朝并不掩饰对草原的放血,而草原部众,除了极少数突厥时代遗留的贵种势力,大部分曾经被突厥盘剥到敲骨吸髓的弱小部族,大多都愿意跟唐朝交换这点微不足道的利益。
姑且称之为利益。
都护府内外,多的是愿意给唐朝皇帝、圣人可汗效死尽忠的蒙兀人。作为被突厥人盘剥最残酷的部族之一,蒙兀室韦的青少年,是从祖辈的口口声传突厥人的残忍中长大的。
父亲、祖父是在绝望和恐惧中成长起来的,这世上本来没有救世主,直到唐军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连骨力干人都心甘情愿献上最好最大最健壮的公牛,献给帝国的皇帝陛下,哪怕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一个“救世主”。
簇拥着从帝国故都前来的贵公子,营养跟上来的健壮蒙兀少年卫士们,很是羡慕地看着大都护大人的长孙。
他们并非是第一次见到大都护大人的长孙,但是这一回,“中国”似乎发生了剧变,使得蒙兀少年们羡慕的帝国贵公子,居然显得有些急躁,甚至还很狼狈。
身材极为高大的尉迟恭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若非须髯还很浓密,老态已经尽显。
嘭!
看着尉迟循毓,一言不发的尉迟恭站起身来,抬脚就是一踹。
咔、咔、咔……
被一脚踢的岔气的尉迟循毓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半晌不能说话,脸色有点发白,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大、大父……”
“就为这点事情,你竟敢前来漠北!”
老魔头显露出来的杀气,周围的蒙兀少年全都以为,大都护大人会杀了他的长孙!别说蒙兀少年,就是厅内军将以及尉迟循毓自己,都感觉到,尉迟恭是想杀人。
“大父饶命!”
“哈……”
尉迟恭被自己的孙子气笑了,竟是愣在那里,“不成器的东西!”
此时,尉迟循毓才知道,自己爷爷想杀的人不是他。他并非是蠢货,脑海闪烁过几个念头,顿时明白自己爷爷想杀的是谁。
右武侯大将军有理由杀那个人。
鄂国公同样有理由杀那个人。
“玄武门”事变重要执行者依然有理由杀那个人。
胆气被祖父夺走的尉迟循毓却猛地鼓起勇气:“大父!此为千年未有之大变革!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找死——”
尉迟恭猛地抽出了佩刀朝着长孙砍去,周围军将见状,顿时一拥而上,将老魔头挡住了。
“都护!都护!息怒!息怒啊!”
“公孙千里迢迢前来漠北,孝心可鉴,都护万不可如此啊。”
一众军将怎可能让尉迟恭把尉迟循毓真个给砍了,而且看得出来,尉迟恭要砍死自己一个孙子,居然是半点眉头都没有皱。
在漠北轮换几茬的军将都很清楚尉迟恭一个脾气,倘使他骂骂咧咧吵吵嚷嚷,反而是无事的。
倘使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这是真要砍人……
连自己亲孙子都能随便砍死拉倒,这种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