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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里的幽会,使小钟泻去了躁火,消除了烦恼,仍像初来时那样无微不至地服侍着袁夫人,袁夫人心中的疑虑慢慢冰释,恢复了适意的生活,心情开朗多了。
春去秋来,眼见搬到山湾已三年多了,捎出去的几封信也不见回音,小钟与袁夫人商量,到滇州衙门跑了一趟,说明为了避祸而迁居的详细情形,如袁公得救或有赦书发来,请州衙及时通知他们。
5
袁从岳在刑部大牢等待秋决,身披锁链,四肢伤损,百忧相煎,心灰意冷。一会儿想象着刑场上情景,不知那鬼头刀是啥滋味,不禁暗暗冷笑。一会儿又想到钟氏弟兄口是心非,背信弃义,恨得咬牙切齿。
一天狱吏焦书尧来见袁公,偷偷对袁公说“公主派人传过话来,说您跟已故的驸马爷是中表亲戚,要我善待你。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来,我自当尽力照顾。”
已故的驸马是谁?袁从岳根本也不知道,哪里还谈得上中表亲戚?但在这生死关头,能借公主而自重,当然对自己大有好处,于是就连连点头:“我已是牢中死囚,公主还能想到我这个落难的亲戚,实在感激涕零。”
焦书尧吩咐狱卒,将袁公挪到一间干净的牢房。这房子四壁粉刷得雪白,新铺的床铺,新套的被褥,脸盆脚盆盥洗用具样样俱全。袁公受宠若惊,这哪里是监狱,分明与旅店差不多啊!
第二天晚上,焦狱吏安排了一桌酒宴招待袁从岳,两人面对面畅饮,饮至半酣,焦书尧屏退左右,悄悄对袁公说:“我得一荒信,刑部正议论重审你的案子,这说明上边有人给你说话,我估计说话的定是公主,看来,你的案子有了转机。”
袁从岳听了一阵高兴,许久死寂的心灵开始活跃起来,精神中透露出一股生机,过了一会儿,情绪又低落下去,觉得这不可能,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能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死囚犯呢?这肯定是以讹传讹了。
自从袁从岳搬入新的房间,经常有人送来美酒和菜肴,也不说出姓名。袁公再三追问,狱卒只说是典狱长安排的,袁从岳对狱吏焦书尧十分感激。
过了几天,又有人给袁公送来新衣,不肥不瘦,正好合体,仿佛是量过袁公的身材之后做的。袁从岳十分奇怪,询问狱卒,狱卒吱吱唔唔,也说不出什么。
袁从岳吃的是上好的酒食,穿的是崭新的衣服,虽不能马上拨云见天平反昭雪,但也身闲心安,过得舒服。
一晃就是三年,一天狱吏焦书尧偷偷告诉袁公:“御史邹应龙连上三本,弹劾严嵩父子,朝廷震动很大,严氏父子的根基已经动摇了。你就放宽心地等着吧!”
袁从岳心中仿佛涌动着一条开冻的小溪,激动得半夜不能入睡,他悄悄爬起跪在地上,向着南天磕了三个响头,默默祷告:“救苦救难的菩萨,你保佑我袁某平安出狱,我将终生奉之以高香。”
袁从岳感激的是菩萨的保佑,万万没有想到,真正保佑他的是他经常痛恨的大钟。
原来大钟有位妻兄名叫周春雨,在公主府中服役,周春雨的妻子秦氏,又做了公主孩子的乳母,抚养公主的儿女历尽艰辛,深得公主的宠信。周春雨夫妇经常称颂大钟和小钟的仁德才智,前几年公主也曾动意要钟氏弟兄来府上管事,只是大钟跟着袁太守久了,不肯舍弃袁公而骤然离去。这次袁公落难,大钟敢于进京拯救,所依恃的就是有公主这条门路。
大钟刮去了胡须,改换了衣服,悄悄潜入公主府内,见了妻兄周春雨,痛哭流涕,哭个通宵不止,粒米不进,滴水不喝。周春雨见大钟又黑又瘦,只剩下一把骨头,鞋子破了几个洞,两脚磨了串串血泡,十分可怜这位妹夫,忙教妻子秦氏向公主禀报,详细讲了袁太守被冤枉的经过,并讲了大钟和小钟为救主子所受的痛苦。公主钦佩钟氏弟兄的仁义节操,怜惜他们的艰难和痛苦,安排大钟住在府中,慢慢再想办法营救袁公。
大钟休息了两日,见公主府内事务杂乱,不成经纬,人浮于事,铺张靡费,周春雨只管安全不管内务,再则周春雨忠厚有余能力不足,大钟提出自己的看法,主动要求负责整理府务。公主听了十分高兴,任命大钟为公主府总管,总揽府内府外的一切事务。大钟上任之后,采取了三项有力的措施。首先是精减冗员,年老体衰者一律拨俸银包养起来,年轻精壮又不好好服役者,赠两个月佣钱辞退回家,余下的可用的人员按内务和外务分成十标,每标选出标统负责,每标各有自己的令牌,标内实行接牌制度,以传递令牌为准,责任明确,以免出了事故相互推诿。第三实行月结制,旬有旬报,月有月结,优者赏钱,劣者罚俸。实行这三条之后,府内外事务立即变得生机勃勃,井井有条,每月节省开销上千两。公主大喜,对大钟倍加宠信。这时大钟瞅准时机,再次向公主求情,请公主拯救袁公。
公主是嘉靖皇帝的姐姐,年轻时就守了寡,晚年晋封为长公主。嘉靖皇上一贯重视姐弟之情,公主也得以过问一些朝中政事,有些朝臣就是公主推荐的。
一日,皇上邀请公主到后宫看戏,戏码是元朝杂剧《窦娥冤》,看到斩杀窦娥时,血溅三丈白练,六月天飘下满天大雪来,皇上悲悯,眼中溢满了泪水。公主趁这个时候进言道:“皇上是明主,臣子不一定个个都是忠臣,要防备窦娥这样的冤案在当朝重演啊!”
嘉靖皇帝听了觉得话中有话,忙问:“皇姐的意思是……”散了戏之后,公主就将严氏父子陷害宁波太守的经过讲了一遍,嘉靖皇帝感到吃惊,当即命太监传话给刑部,对袁从岳的谋逆案重新调査审理。
由于严嵩从中作梗,首发此案的浙江巡抚贺景子一口咬定袁从岳的罪状属实,刑部无法决断,只好上奏皇上,嘉靖察觉严嵩父子的权势太重,不宜骤然下手,这个案子也就拖了下来。
为了减轻袁公在狱中的痛苦,大钟通过周春雨的关系结识狱吏焦书尧,送给焦书尧二百两银子打通关节,于是在狱中畅通无阻,得以给袁公送酒送菜送衣物,为了不捅出篓子,大钟始终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并以在公主府内当差不准抛头露面为理由,请焦书尧帮助遮掩。所以袁从岳一直蒙在鼓里。
案子一拖就是五年,袁公在狱中过了五年清静日子。在这五年中,朝廷发生了重大变化,先是御史邹应龙弹劾严世蕃卖官鬻爵,胡作非为。嘉靖皇帝对严氏父子早有看法,于是将严世蕃削职流放。接着御史林闰联合一般重臣,再次弹劾严氏父子,严世蕃被判死刑当即斩首。严嵩被削职遣回江西老家,家产全部籍没,在抄没严氏的家产时,发现严世蕃写给浙江巡抚贺景子书信的底稿,袁从岳的冤案得以彻底平反昭雪。
袁公刚刚出狱,就有人驾着车马前来迎接。袁从岳仔细一看,原来是大钟,人虽老了许多,但形貌大体上没变。袁从岳不见大钟则罢,一见大钟,气不打一处来,怒冲冲地说:“现在没有事了你才来见我吗?!”
大钟“嗵”地跪倒,抱住袁公的双脚痛哭起来:“主公,一言难尽,先到我家去吧,容我慢慢向你秉报。”
袁公一时无处可去,见大钟哭得痛心,骤然勾起多年的旧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勉强上了马车,但心中仍恼恨不已。
不大会儿到了大钟家里,大钟让袁公坐到上首,自己匍匐在地正式拜了主人,然后将自己如何历尽艰辛投奔公主府上,如何设法拯救袁公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袁从岳这才明白,顿生羞愧之情,抱住大钟痛哭起来,捶打自己:“都怪我,我误解了救命恩人!”
大钟设宴为袁公贺喜,这时袁公才注意到,大钟的住处楼堂瓦舍,窗明几净,跟财主差不多了。原来大钟的妻子早丧,公主出于对大钟的器重,将自己心爱的婢女配给大钟做了妻子,又赏赐了大钟大宗的财物和金银。这时大钟的妻子已经怀孕,不久就要生产。袁从岳想到公主的恩德,提出要去拜谢公主。大钟想了想说:“祁奚不见叔向,难道叔向可以贸然去见祁奚吗?”
大钟以位卑者不主动去见位尊者的典故作比喻,劝袁公不宜拜见公主。袁公十分折服,于是打消了拜见公主的念头。
大钟又将弟弟小钟自残身体,追随袁夫人南下保护袁夫人的情形讲了一遍,袁公得知小钟阉割身残,惊得目瞪口呆,再三埋怨大钟:“你怎能让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