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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韩这边便组织了千余人,不携带兵器,进入到城墙的射程之下和后面的空地上,用各种工具将地上的尸体带回去。
有些已经腐烂到一碰就黏糊的地步,便就用铁锹之类的工具铲起来。
靠近城中第二道防线的地方,几个人悄悄看了看身后正在清理尸体的人,这里距离城中筑起的第二道简易城墙还有几十步的距离,这几十步的距离就是这些天进攻的最远端。
因为缺口处之前还未扩大,兵力不能展开,所以也就是打开缺口第一天死在这里的一些人。
人群中的一个伍长摸了摸怀中的信,想着怎么才能有机会把信送进去。
后事他倒是不必多考虑,家中父母已经亡故,也没有娶亲,同伍的几个人和他差不多,都算是韩国的第一批“职业兵”。
同伍的人也都是墨者,翻转尸体的时候心里对于这种不义之战更是厌恶。
郑国小国,没找谁没惹谁,魏韩就是觊觎人家的土地财富,便要杀人。杀郑人也杀自己人,这些死在这里的士卒的命,按照墨家的说法都该算在主张开战的魏韩君侯身上。
伍长甚至能够想到,占据郑国之后,如果韩国选择把都城迁到新郑,又将带来多少苦难。
如果韩国迁都,那肯定要顺带着一大批的韩人一同迁来,否则在和韩国有血仇的郑国国都上缺乏韩人,韩侯也要胆战心惊。
既要迁人,那么就得有人迁走,迁来的韩人不可能喝西北风,得有土地。
郑国被灭,郑国的公田、俸田、贵族封地肯定是归属于韩国的,但是土地上的人却不是韩人,这就需要互换:将这里的人赶到韩国旧的封地内做农夫,再把一些韩人迁徙到这里。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破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迁民,这是自古以来理所当然的事。
但也偏偏是这种理所当然理应如此,让越来越多的接受了百家学说启蒙的人开始对贵族的存在充满了仇恨,并且随着这种懵懵懂懂的自发仇恨延伸,逐渐理解了旧制度旧世界的不合理。
持着信件的伍长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合于大义的,也是利于自己的,毕竟自己的利益只有自己能够争取,而利天下最终才能利自己。
哀叹过之后,他想的只是怎么把这封信送进城去。
贸然跑过去,城上的人必然会选择用火枪弓弩射杀,五十步的距离不是那么容易跑的。
随着旁边的尸体逐渐清理干净,天也逐渐黑了,伍长忽然想到了自己该怎么做。
就在后面让他们快一些的呼喝声传来的时候,伍长和身边的同袍伙伴们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尸体,向前走了几步。
一条白色的棉布从伍长的怀中摸出,扬在手中高高飞舞。
他没有选择快跑,因为如果快跑,可能会遭到城上的攻击。
在身前身后那些人错愕的目光中,五个人开口用韩地的方言唱起了一首歌。
他们相信,不管守城的那些人是泗上的还是郑国的,不管能不能听懂他们这些方言在唱什么,但只要唱出来,便会让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这是一首很欢快的小调,在这样的布满恶臭和死尸的傍晚唱出来,仿佛太阳又升起来了驱赶走了这些恶臭和昏暗。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
“庶民们今日一遍遍唱个不停。”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
“纵然还有人想要害天下,一切都会平定下。”
“庶民的敌人惶恐不安很害怕,我们却说太好了。”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
“昔日子墨子仿若在预言,唱着庶民的歌调,告诉天下人:”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纵然还有人想要害天下,一切都会平定下。”
“天下的庶民沉默千年,如今该让蠹虫们悔罪认错。”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蠹虫们该为不属于他们的财富认错。”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追随《乐土》的箴言,万民制定天下法,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
“我们要让蠹虫们屈膝,要让庶民们扬眉,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真正的道义会指导我们。”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
“庶民们今日一遍遍唱个不停。”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
“纵然千百年过去,民众还会把这记心中。”
“不义的统治终要终结,正义的力量终要获胜。”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庶民不再需要血统流传的大夫卿侯。”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平等成为天下道义的上流。”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把那蠹虫都踩死。”
“啊,都会好,都会好,都会好!把那蠹虫吊死在木桩上……”
这歌声很欢快,但从曲调的话听不出里面蕴含的那种血腥味儿。
像是天边的晚霞,颜色如被血染,但除非很特殊的情况,并不会有人去联想到血腥。
和郑国最流行的那些情歌或是民间聚会时候唱的那些俚曲很像,用的也是不是太标准但还能听出来的“赋”和“兴”的风格。
原本短暂安静的战场因为这一曲听起来很欢快的歌而变得更加安静。
那些在忙着清理尸体的魏韩士卒扬起头看着远处举着白色旗帜不断靠近新郑新城墙的五个人,茫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尸体,侧着耳朵在听他们唱什么。
原本听不清楚。
很快新的城防上也唱起了一样曲调的歌声。
然而更加听不清楚,因为那不是雅音,也不是魏韩方言,而是更加白话的郑国方言和泗上方言,于是更加茫然。
曲调一样,词音迥异。
会唱的人不会茫然,因为即便听不懂那些歌词却也听得懂这首歌。
不少听得懂的人,譬如营中的方士、新军的军官、随军的匠人、管辖的小吏……看着越发靠近城墙的那五个人,默默祝祷。
第一百二十七章 化繁为简
低矮的新城防上伸出了绳索,五个人攀爬着绳索,没有武器,没有呐喊,就这么轻松地爬上了魏韩联军围攻了十余天却只能止步于五十步外的新城防。
送上了信,也终于第一次在许多人面前正大光明地互称同志,即便韩地方言和泗上方言不一样,却偏偏这两个字都听得懂,一如刚才回应的那歌声。
信件很快被验证是真的,也很快在一本《识字手册》的帮助下破译出来。
在新郑的墨家负责人读懂了信上的内容,因为能够被派往新郑主持工作的,是有资格参加泗上的一些委员级别的会议的。
翻看之后,其实总结起来内容很简单,也很血腥。
墨家曾经依靠着“非攻”之类的和平共处的原则,依靠着三晋和楚以及齐秦之间的矛盾发展着壮大着,虽然一直高喊着要有新的规矩要让墨家的道义成为天下道义的上流,但那时候实力很弱,只能借助矛盾。
而现在,“非攻”之类的和平共处原则,已经成为了一种束缚。
这种束缚之下,墨家反而要把这几个原则喊得更加响亮。
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不喊就没有机会喊了,而喊这些话毫无意义,必然没有结果,所以要用声嘶力竭地态度喊出来,让天下人看到。
郑国将是最后一个地处中原暂时还不是大国傀儡的小国,这个小国即将灭亡,非攻扶弱国的口号将会是最后一次在中原大地上传唱。
信上没写的这么直白,可新郑的墨家负责人看懂了。
郑国的覆灭不可避免。
从三家分晋泗上崛起田氏代齐一直到现在的春秋周礼旧制度的最后延续期即将过去,暂新的、确定诸夏今后规矩的、不可避免的真正的大战的时代即将来临。
郑国,只是一个牺牲品,如同熬过最后寒冬的柴。
墨家需要它燃烧,但现在已经没有用了。
墨家不会为郑国真的去履行“非攻”和“扶弱”之义,因为适不是非攻立国干涉平衡派的,而是统一战争利天下派的,现在这一派掌权。
非攻立国派即便没有掌权,在泗上以及天下仍旧有不少的信众和倾向于他们的士人。
要用郑国毁掉如今强大后逐渐觉得是束缚的“非攻”这个缠绕在墨家身上的荆条,也要用郑国的毁灭来彻底瓦解非攻立国幻想干涉平衡派,使得泗上真正的同义。
郑国的灭亡,意味着非攻之义在中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只剩下楚、齐、魏、韩的中原,刨除非攻同盟的墨家势力圈,除了不义之战外没有其余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