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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6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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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剩余的女子老弱,已经不能够将自己家人的尸体挑拣出来安葬。
  当公造冶所部的义师和费国的都城之师步入武城的时候,已经是武城被屠的几日之后。
  还未入城,许多年轻的义师士兵便捂着嘴冲出了行进的队伍,蹲在地上干呕。
  那种血腥的人肉腐烂的味道,就像是多年没有挖过的茅厕,忽然有一人被人破开了表皮那一层干枯的壳,让里面的味道散发了出来一样。
  正是夏日,城中苍蝇的嗡嗡声甚至都掩过了那些女人的哭声,刚一入城便激起了一片苍蝇。
  义师的士兵们忍不住那种味道翻腾上来的味道,呕吐了许久,才让鼻子习惯了这种恶臭。
  他们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是墨家在泗上站住脚之后成长起来的第一批年轻人。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兼爱,至少他们知道屠城是错的。
  可当他们真正步入了战场,真正看到了这一幕幕惨剧,才明白泗上之地的义对于天下,不过是下流。
  从小接受了兼爱是对的教育的年轻人,看到这屠城的惨剧,就像是自小习惯了太阳东升西落的人忽然有一日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升起在东边落下。
  他们认为,人应该尊重生命,至少那样才算是个人。
  人性如素丝,他们长于墨家在泗上之后的二十年,他们对于“人”的认知和天下贵族对于人的认知完全不同。
  如今这一座诞生过澹台灭明、曾点;曾让孔夫子感叹这里文化昌盛开玩笑说杀鸡焉用牛刀的城中,死尸遍地,却少有披麻戴孝之人,因为他们的房屋大部被烧,已然连麻布都弄不到。
  公造冶忍住那种万余人死后腐烂的恶臭,伫立在道路的中央,让几名士兵去一旁的一处房屋残垣处去看看那里是否还有人。
  几名士兵走过去,砰的一声怪响传来,就像是沉闷的葫芦被人踩碎一样,一股黑乎乎的、恶绿色的汁水从怪响处喷出。
  公造冶知道,那是人腐烂后的尸体被踩爆的声音,人的体内有腔,腔内会先发霉发酵大量的气体会让死尸膨大爆裂。他这些年走遍河北江南,大荒之年、大战之后常常能听到这种砰砰的爆裂声。
  一名经历过许多次大战的老兵翻开了一具尸体,尸体的脸部还能看的清楚,肉还没有完全烂掉,但是已经生出了黑褐色的霉菌,就像是自己家的馒头干粮放久了长毛一般。
  双手轻轻一拿那人的尸身想要挪开,已经腐烂的肉和骨头分开,手里黏黏的都是烂掉的肉,几条蛆虫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手上的烂肉中落下,晃动着肥大的身子钻入尸体之中。
  这是个死掉的女人。
  看样子在死前还在往前面的房屋里爬,老兵在旁边的灰堆里擦了擦手,眼睛却盯着那些已经化为灰烬的茅草,心想,或许她的孩子就在房子里吧?若不然为什么要临死还要往房子里爬呢?
  目光所至,老兵终于找到了他心中的答案,一个已经被烧成焦黑的婴孩,双手死死地抱着一块土块,大概是焚烧的时候太疼,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着。
  老兵咽了口因为恶臭而不断涌出的唾沫,有点想吐,自己曾经吃过一道美味,就是泗水河边的蛤蟆,先把泗水边的禽鸟蛋扔到沸水中做成荷包蛋,接着把活的蛤蟆扔下去,这些壮硕的蛤蟆因为剧痛会死死地抱住那些变成荷包蛋的禽鸟蛋,融为一体。
  如今那被烧死的婴孩,就像是那些被煮熟的蛤蟆一样,双手环抱着房中不能燃烧的、似乎总比火焰要冰凉的土块。
  老兵走过去,用力掰开那婴孩的双手,蹭了一手的腐烂的肉,可是怎么也掰不开。
  许是力气用的大了,被烧死腐烂的手臂被这老兵掰断,老兵拿着半条婴孩的手臂,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出征之前,他最小的孩子在家中玩弄自己的军功章不肯撒手,他也是用力地掰开了孩子的手,当时还笑着和妻子说这孩子真有劲儿,将来服役定是个好兵。
  可现在,他拿着被自己掰断的死去婴孩的手臂,哭道:“你咋这么有劲,为啥要抱得这么紧?”


第一百六十四章 规矩最大
  这一声哭,引来了许多第一次看到这样惨剧的、以为天底下的“人”应该是“人”的样子的年轻士兵齐声的嚎叫。
  公造冶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下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剑,似乎这时候只有十步杀一人方能解开心中的怒气。
  天空中飞过一群乌鸦,嚎叫的士兵将火枪握在胸前,骂道:“滚啊!滚!”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枪,那些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
  乒乓的枪声,在鬼寂的城邑中格外响亮。
  可在枪声的回荡中,前面灰烬堆中一个在那里用手刨着灰烬的女人却仿佛根本听不到这震撼的枪声,依旧跪在那里,缓慢而又无力地用手挖掘着灰烬。
  公造冶走到前面,看到那个女人的手指已经完全被磨破了,可能都已经露出了骨头,血水将那些灰烬凝成一团。
  女人跪在地上,衣衫残破,双手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就那样一下又一下地挖着。
  嘴里喃喃有词,公造冶俯下身,就听到那女人在那重复一句话。
  “死了……都死了。”
  “死了……都死了。”
  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
  几名警卫靠前,将那女人拉开,女人的身体僵硬的就像是一块石头,被拉开之后警卫撒开了手,女人很自然地躺在了地上,把腿分开,灰蒙蒙的眼睛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块木雕。
  警卫这才注意到女人的下裳被人撕碎过,赶紧脱下了身上的军装给女人盖上,可女人依旧保持着这种木然的、岔开双腿的姿势,嘴里依旧喃喃道:“死了,都死了……死了,都死了……”
  公造冶叹了口气,腮部的肌肉抖动着,沉默地继续向前。
  前面的街市旁,一个额头上缠着一条撕开了自己裙裳当做麻布戴孝的女子低着头,愕然地看了一眼穿着奇怪军装的义师,忽然弯下腰拿起一块石头冲过来,朝着站在前面的公造冶狠狠地投掷了过去。
  这女子显然数日不曾进食,力气虚弱,以公造冶的手段便是这女子康健之时也不能用石头伤到他,况于现在。
  可公造冶没有躲开,而是任由那石头砸向了自己的面前,在地上滚了几滚轻轻地压在了他的靴子上。
  女人扔过了石头,冲将过来,警卫急忙拦住那女人,脸色木然虚弱的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哭。
  他认得这是墨家的义师。
  因为她的儿子在几个月前被贵族们在这里车裂而死,临死之前告诉众人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不是怕死才双腿颤抖。
  因为她的丈夫、父亲、兄弟、剩余的儿子,在几日前被那些贵族在城墙下全部斩杀,只说要修筑城墙便挖了个大坑,然后将所有人都杀死在坑里。
  女人哭的疯狂,直到眼泪已经流不出,只剩下了沙哑的嗓音,挣扎的动作也日益无力,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一软倒在地上,说出了这几天来她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们为什么才来?为什么才来?”
  公造冶原本愤怒而坚强的心,被这一句简单的提问荡的粉碎,他用着此时的礼仪跪在地上,拜了一拜,沉声道:“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警卫撒开了女人,女人无力地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
  将夜,大军已经入城,开始组织残余的女人生火、吃饭、挖掘尸体,原本鬼寂的城邑发出了一阵阵震天的哭声。
  义师入城并不是很顺利,很多女人拿着石头投掷义师的士兵,宣泄着怒气。
  义师规矩严苛,不能反抗,士卒们低着头,知道那只是一种发泄,并无恶意。
  随军一同前来的徐弱问及孟胜道:“如今民众有怒气,那些贵族临走之前,说因我们行义,他们才杀的人……”
  孟胜沉吟许久,缓缓说道:“这是好事。”
  “民众不被组织起来,是没有力量的。民众喜欢对坏人宽容,因为他们觉得或许祈求那些恶人,便不会施暴。但却总对善者严苛,因为他们知道,即便向义师投掷石块,义师终究有义,不会对他们做任何的报复。”
  “她们认得这是义师,所以才向我们投掷石块。民众并不愚昧,她们分得清善恶。”
  “贵族们以为民众愚昧,想用这些话来欺骗民众,但终究徒劳。去吧,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徐弱仔细品着这句话,琢磨出了其中的味道,点点头离开。
  临死的指挥所内,随军出征担任这一次公造冶部随军医者主官的芦花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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