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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秉持天志,纠万物根源。就像是不知道天下财富是怎么增加的,却却谈如何富足天下,这就像是一个连牛都没见过的人去杀牛一样,难道是可以成功的吗?”
“别人问墨家如何杀牛,墨家会分析根源,说心脏不跳牛会死,所以可以桶牛心;气管不能呼吸,牛会死,所以可以歌喉……即便没有见过牛的人,按照墨家的学问去做,也一样可以杀死牛。”
“这一次墨家的建议,也正是这样的。因为论及对于天志本源的掌握,没有超过墨家的,所以关于如何富足得利的建议,也是没有能够超过墨家的。”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存在的意义便是让天下人都能够顺从彰显取利求利而避害的本性,否则人又为什么要结为天下结为各国呢?国家的存在,总是要有目的的,就像是人饿了,要吃饭,吃饭是为了不饿。那么国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让一国之民得利吗?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
事实上,当然有别的解释,而且解释起来更为直白流血肮脏脓疮,可是孟胜在这里要捧费国的国君,用这种虚指,提出一个把费国国君架在火上烤的概念:国的存在是为了民众得利。
国君自然不会接受这种说法,没关系,民众接受了就行。
众人已经开始思索,为什么要有国,凡事总有意义,就像是墨家这些年说的寻求天志本源一样,总有原因,那么天下列国的存在,难道就没有原因吗?
孟胜又道:“上古之时,人们选择贤能的人,立之为天子。立了天子之后,认为他的力量还不够,因而又选择天下贤能的人,把他们立为三公。天子、三公已立,又认为天下地域广大,他们对于远方异邦的人民以及是非利害的辨别,还不能一一了解,所以又把天下划为万国,然后设立诸侯国君。”
“究其根源,也就是为了趋利避害,顺从人的本性,而用理性选择了最好的结果。我失去了一条手指,但却避免了被猛虎吃掉,这看似还是丢了手指,但小害与大害相较,若只能取其一,小害便是利。”
“既然国君诸侯,是为了让民众得利、避害,那么……以往他们不能够变革,是因为各家的学说都没有了解到天志与万物的根源。”
“现在墨家了解了,并且给出了建议,可以使得民众得利,作为为民众趋利避害而存在的国君,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这是一个完整的推论,孟胜冲着民众呼喊道:“让人得利的日子,可能就要到来。欢呼吧,费国的民众!”
他最后的呼喊,引爆了民众的激情,听起来好有道理的论证,本身人们就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可是,在一旁听着的徐弱,却听出了这背后隐藏的杀机。
按照这个推论推理下去,国君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为了利一国之民。如果……不能利呢?国君的合法性,从墨家的上古不同义的说法去推论,得出的唯一结果就是……不能够利民的国君,是不合法的国君。
这是个可怕的推论,可怕到隐藏在民众的希望与激情之后,一旦破灭就会被推论出来的东西。
墨家还没有直接反对国君的存在,但是却已经开始掌握“国君”是否合乎法理的另一种解释权——不在于周天子的分封与否,而在于是否能够利于国民利于天下。
当年齐国田氏政变上台的时候,饮鸩止渴,用了这个说法,罢黜了齐侯。因为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五德之说尚未建立、天命之学尚难解释,墨家的说法是唯一可以引用以证明自己合法的。
而现在,当年这个饮鸩止渴的决定,终于开始出现了毒性。费国距离齐鲁很近,齐国田氏的这个说法,也常常被墨家宣传。
有田氏这么一个鲜活例子,更多民众便容易接受,因为一国之君都接受了呀,似乎那便是确实有道理的。
而那些早早被墨家宣传了太多的民众,则早已接受,这样的说辞他们并非听众。
现在,孟胜已经完成了把费国国君架在火上烤的最后一步,也完成了对齐国将来可能干涉反击的第一步——战场之外,要让齐国找不到理由干涉,为将来让天下人彻底看清国君贵族的丑恶嘴脸做第一步的铺垫,也为彻底摧毁掉周礼的残余做了第一步——干涉可以,但你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齐国不配。
你敢用墨家就敢嘲讽喷回去,所以就别用了,就说为了个人私利,直直白白,让最后的礼制和贵族的神圣光环彻底变为“丑陋”的利益。
你们国君贵族可以求利,百姓为何不可?你们说利益丑陋,人求利是天下大乱的根源,可你们就是在求利啊。守周礼,田氏该族;为民,田氏就该支持费国之变……这两个大义全都占不到,最后所能喊的也就是战国乱世、胜者为王。
那就是不讲道理抡拳头了,撕破了脸就是不要脸了,那反而更简单。
墨家不止有道理,还有拳头,残余的“大义”与“周礼”,是贵族唯一可以继续维持统治的基础,当这一切都不要的时候,那就不过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费国的事,魏国已经不可能直接干涉了,楚秦赵的乱局保证了魏国无力,那么唯一能干涉的就是齐国了。
可齐国田氏上台用的理由,让齐国成为天下诸国里最没理由干涉的一个……墨家这是在逼着齐国田氏,这个虞舜后裔、这个血统比周天子还古老的家族、这个如今正式的诸侯封君、已经是正儿八经地的齐侯,无声地喊出一句“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义、那些理所当然的旧规矩,都是狗屁,我们就是为了利益,没有大义和规矩的正当理由我也要去干涉”。
这是很好的。国君可以这么想,国人自然也可以这么想,都是求利嘛,可是利写起来一样,可国君的利和百姓的利却不一样。
费国小,天下大。鲁国比费国大,齐国比鲁国大,比齐国规格上还大的尚且没有,齐国舍礼而求利,那会带动天下诸侯舍礼而求利,礼是维护他们的,那就让他们自己毁掉。
第六十一章 绑架
礼法,靠贵族自己毁掉。
而民众对君主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是要靠君主自己毁掉。
否则,民众总会认为,墨家的一些激进宣传未必是对的,非得自己挨了君主抽到脸上的巴掌之后,才能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好君主。
正如后世的俄国,沙皇是人民的“小爸爸”,当做“儿子”的捧着小爸爸的画像去请愿变革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小爸爸的关爱,而是热乎乎的子弹,然后才把那些心存幻想的人打醒。
现在费国的国君,被墨家捧杀之策捧的太高,已经不是爸爸那么简单,简直成了一国主权的虚幻实体了,似乎国君存在的意义就该是为民求利。
若做不到,那就肯定不合格。这是话语权。
捧杀的恶心之处,在于国君贵族不能站出来,直接告诉民众:“我们就是要吃你们血肉的,我们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你们求利”。
所以,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当孟胜等人走进费国国君的宫室之中的时候,结局已经注定。
四十多条变革的条件中,仅仅第一条就是完全在逼着国君和贵族反对。
第一条说,要区分税、赋、役,并且理清楚税赋役的区别,要求贵族一致纳税、按照自己占有的封地数量缴纳军赋、可以不服劳役但是需要缴纳劳役费用。
这还只是第一条,而且只是治标,没有触动土地所有权这个根本问题。
后面的几十条,则比第一条更加严苛。
这就像是在和贵族们说:请死以利民。
这个死,是作为一个阶层的死,不是肉体的死。然而他们显然并不肯主动去死。
可是对君主和贵族们仍旧怀有一丝幻想的民众,却仍旧认为他们必然愿意主动去死。
在孟胜等人进入宫室之后,数千的民众就在宫室之前等待着消息。
他们自己携带着简单的饭食,啃食着地瓜土豆,等待着让他们可以欢腾的消息从宫室中传出。
徐弱没有去宫室,而是站在磨坊的顶层,看着城内,对照着那张细细描绘出城内重要地点的地图,指指点点。
身后几名墨者正在等待消息,摩拳擦掌。
田让却去了宫室门口,组织了几十个雇工,赶着马车,马车上携带着一些食物、饮水,发放给等待消息的民众。
这些年田让以非墨者的身份,一直在做一些善行,在费国都城内名望极高,可能仅次于墨家这个组织。
民众们看到田让到来,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