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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祭鬼,实际上就是祭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祖先罢了。
参加这种仪式的人,伴随着青蒿治疗疟疾这种类似“施符水”的手段,越来越多。
也就是这样,适这种把天下大义整天挂在嘴边但其实别有目的的野心家;和芦花、六指这样的真的信了要行天下大义、兴利除弊死不旋踵的人,发生了一些小矛盾。
适暂时不想招惹那些小贵族,不想把矛盾现在就引出来,墨子没回来自己没靠山,万一搞出来一个诛少正卯这样的事,自己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尽可能只是在自治村社中传播,不要进入贵族的封地之中接触那些人。
但是芦花反问难道那些地方的人,就不是人吗?难道墨者就要放弃那些人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怎么能叫行天下大义呢?那地方有人得了病,你明明能去治,偏偏不准我去,这又算是什么?
一直信任适的芦花,第一次和适发生了争吵。那些整天被他教育的孩子们,也有些不解。
晚饭的时候,芦花冷着脸吃了几口便要离开。
苇劝道:“他做事自有打算,哪有错的时候?你听就是了。”
芦花把勺子重重一放,哼笑道:“是他整天说,凡是都有道理,墨者就该信义践行。是他整天说,将来要选圣人,集众意,凡有法度都要有解,行有依据。是他说,他是墨者以行义为宝,也是和我、和六指那群孩子们这样说的,也是和你们这样说的。我有什么错?有错也是他有错!”
适低着头也不说话,芦花看似要离开,却还在那站着,故意拿话戳着适的心。
混入墨家做野心家,不容易。是真的很不容易,最难的地方就在于,如果认定了有什么事是兴利除弊行大义的,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也得去,不去就算不得墨者。
混入其余任何一家,这种事都有转圜的余地,可墨家在这种事上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件事讲不出可以让这些人信服的道理,好容易培养出来的几个亲近者心中肯定会有解不开的疙瘩。
适无可奈何地说道:“你不是没听过我给你讲的少正卯的事。”
芦花冷笑道:“你还给我讲过知行合一呢!如果你是少正卯,如果你讲的是行义的手段,如果你知道要被分尸曝晒,你就不讲了吗?有一天你知道做什么是对的,但这么做要被杀头,你就不做了吗?”
“真要有那么一天,便陪你死了就是!你整日讲千金小姐、七星龙渊,是你让我们觉得做那样的人是对的,是好的。你若是不想让我们这么做,又何必告诉我们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若是你不想让我们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将来又何必立什么规矩约法?到时候王上天子说是好的就好、说是坏的就坏,我们不需要知道,只要照着做就是了。可是你让我们知道,那样是达不到乐土的!”
夹带着战国初年的那种简单的是非观和勇气,以及听了适讲了半年的义与不义,芦花第一次带着怒气和适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憎。
之前的爱是新奇,新奇之后是崇拜,崇拜之后是同心意的畅快,而新奇与崇拜退去之后,却又顺不得心意,这股无名火终于发泄了出来。
虽还不是憎,却已有了几分怒。
适不是教主,只是个引路人,所以可以有错,所以可以被训斥,所以可以被同路人评价他做的对还是不对。
适也没想过芦花竟是这样的脾气,转念一想也明白过来,自己之前做的都对,当然一切都好。就像是火山,不曾喷发之前,谁也不知道下面饱含着岩浆。
门外的斜阳,让芦花将影子笼罩在适的头顶,越发显得他有些渺小。
他早就说自己是叶公好龙,现在看来也是一样。
他以为自己喜欢战国时候的张扬、不屈、轻生死、重信义。
实际上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喜欢天下有这样的人,从而自己不需要这样。
身影笼罩之下,适握紧了勺子,看着似乎有些失望的芦花,想着那些渴望做一个他这样行天下大义的孩子们,适苦笑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影响了别人,却忘了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自己又何尝不被这些人影响呢?
自己是白的,非要装自己是墨者,周边的人变黑后,难不成自己就会毫不受影响吗?
况且,若是将来墨子来这里一问,问出来一个贪生怕死的人,那折腾这么多都没用了。
既是要赌,那就得敢用命去博,小心些就是。
狂笑一声,心说去他妈的瞻前顾后吧,既然要混入墨家,怕死能被墨子看得上眼?
这是个有些疯狂的、为了证明自己勇敢拿刀子割自己腿上肉吃的时代,想来那墨家的孟胜,也得有这样的人格魅力,否则聚不下那么多的人。
自己在这方面,差的太远。不由内而外地伪装,只做表面,怕是不行。
思及于此,悠然起身,冲着因为发怒、或是有些许伤心、一分瞧不上眼甚至轻视的芦花举起双手,行了一记大礼,低头道:“是我错了。”
然而,他却没想明白一件事。
若一个人自内而外的伪装,且伪装了一辈子直到死,那他到底是真?是假?
第十九章 仁智礼义论漂杵(中)
最简单的道歉,却如公输班手中的刻刀。
将芦花因为生气而鼓起的腮雕的微凹;将她因为生气而撅起的嘴雕的微翘;将她因为生气而通红的脸雕的微润,也将一双有些失望和愤怒的杏核雕成了月牙。
这些怒气被简单的致歉化解之后,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担忧,生怕适多想些什么。
她也大概能明白适在担心什么,但她始终将适作为自己梦中的那个完美的人。固然不喜欢别人说适不好,但如果适离她梦中的那个样子差了些她也会不高兴。
适叹了口气,心说混入墨家,也就这样了。
哪怕将来墨子回来后,发现某件事是行天下大义,然后说适你很有想法这件事你就去吧,到时候再用怕死推脱,只怕也不用做什么篡夺巨子之位的梦了。
墨家的那群人,虽然不曾见面,可也能想出来是什么模样。贪生怕死之辈,当他们的巨子可能很快就会被选下去。
略微考虑了一下,嘱咐道:“之前为什么不让你去,你也明白为什么。你要记住,就算去,只救人,不谈乐土,不谈天志。这要答应我。我不是怕死,我是觉得你我都该是枚种子,将来要结出许多穗果的。”
芦花脸上微红,她听懂了适的意思,却忍不住想的有些多。
穗果可是有两种啊,墨家的穗果,和人与人的穗果。
这种微羞一闪而过,也明白这件事为什么适如此小心翼翼。
原因很简单,适所说的乐土中,没有士、没有世袭封地贵族的位置。
“我知道了。”
“那就去吧。小心。”
再无多言,芦花挎着孩子们编织的小花篓,里面装着一些简单的木头石头做的用具,和几枚粟米团子,第一次尝试着离开村社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半个月后,悬着一颗心的适等回了安然无恙的芦花,听着她说起来远处的事。
更远处的人也开始来到这里,听适讲那些他一直在讲的东西。
芦花用青蒿救了附近一处小贵族封地上的圉奴,适回去后拜访了这个人,请他出面帮忙将村社里公共养的几头猪给骟了,公猪不骟味道腥臭,劁猪骟猪才有让猪肉成为诸夏主要肉食的可能。
他也从这名圉奴手中,学到了不少养马用的草药,一一采摘分类,请教技巧。
算算日子,适终于安心,觉得墨子很快就要回来了。只要墨子回来,收了自己做弟子,自己在宋国总不会担心命贱如麻可以被随意杀死了。
……
更远的地方。
那名被芦花用青蒿救活的圉奴,正在给公子准备马车,公子和友人要出去。
他当了二十年的圉奴了,附近几十里内他养马的技术最好的。马才生下来不久,他就能知道这马将来长得好不好。
平日里就住在马厩当中,盛夏时节也会采摘一些马用的草药,身上总有一股草药的淡淡香味。
凭着这一身的本事,公子和之前的主人对他都还算不错,每年冬末时候都会赏赐他一些剩下的酒水,有时候还有一块肉。
公子是个守礼君子,圉奴一直这样认为。
包括自己得了重病,整日忽冷忽热、冷起来如同掉入了冰窖、热起来仿佛火烧的时候,公子也没有将他赶走,还让他住在马厩中。
单是这份恩情,便是九死也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