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亩是此时的小周亩,石也是此时的小周石,可是亩产已经相较于之前的种植技术增加了不少。
原本麦子只是粗粮,甚至大部分是军粮或是用来喂牛马的。
在没有磨盘之前,麦子的麸皮让麦子的魅力远逊于粟米之类的作物,这是适这种吃惯了面食的人不能想象的,但对于苇这种自小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人来说则是从来如此的。
昔年计然为勾践制定了官市的粮食价格,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甲货粟,石七十;乙货黍,石六十;丙货赤豆,石五十;丁货稻粟,石四十;戊货麦,石三十;已货大豆,石二十。
仅就越国来说,上等的粮食是小米、黄米、红豆。
最次等的才是麦子、黄豆。
此时也都流传一个说法,麦饭豆羹,贱人之食。
贱人才吃麦子和黄豆,有钱人和贵族则是以小米和大黄米作为上等食物,周天子宴请群臣要是用卖饭非要被人嘲笑,反而用小米饭才是符合周礼的。
可随着适和墨者推广了磨坊、豆浆、豆腐、豆油之类的食物,在沛县这样的地方,完全颠倒过来了。
小米、黄米已经居于小麦和黄豆的后面,而不是他们贵而麦豆贱了。
去年开垦的土地虽然还未收获,但是麦子成熟的很紧致结实,早有人尝试过将麦粒咬的咯咯响。
看得出今年要是不下雨,会有一个好收成。就算下雨,有了科学的垛麦垛防止雨淋的办法,只要不是阴雨连绵一个月,收成不会差。
苇等人又早早尝过麦粉食物的味道,虽说舍不得那些麸皮,但是掺杂在里面也比小米和大黄米要强,更别提那些稀奇古怪的吃法。
马上麦收,今年的麦子足以吃到明年,再加上还能再种上一季黄豆,日子要比以前好过的多。
美中不足的就是墨玉米的种子还不足,否则的话在麦子之后种上墨玉米是最好的,秋季又省了去外面割草喂养牛马的时间。
适见苇说的眉飞色舞,便问道:“关于墨者要求众人都种黄豆的事,村社怎么看?”
苇摊手笑道:“还能怎么看?种别的亭长乡长都已说了,未必能赶上收获,谁要是不怕颗粒无收就种,谁人还敢种?再说种豆也没什么不好,墨者收购不说,自己留着榨油、换豆腐,也好。”
如今沛地还没有铁,更别说铁锅这个农耕民族的标配之物,豆油的吃法实在是乏善可陈,但熬熟之后淋在各种煮熟腌制的青菜上也是美味。
随后适便听到了一句苇看来很正常、但他看来极为玄幻的话。
“如今大家盼着的最好的食物,便是麦饼配上凝固的、加了盐的猪油羊油。有那样的饭,我能吃上两升。”
“次一点,便是烧热了豆油,炸的那些麦粉食物。”
“我记得你在村社的时候,喜欢去河中捉蟹吃……其实家里最没钱财土地的,才吃蟹、鱼、贝这些。又没有什么油,吃起来味道可是不好。”
适举着酒碗大笑,也明白过来这其中的意思。
油脂是热量最高的食物,而蟹这些东西……实在没有什么油脂。从能量产出比的角度看,抓蟹吃蟹消耗的能量和补充的能量能否平衡都是个问题。
如今的人,一年吃不到什么油脂,最好的食物可不就是麦粉饼配加盐的猪油羊油……
苇放下抿了一口的酒碗笑道:“要不当时在村社就有人说,你或是贵族,否则哪里能愿意吃那些东西呢?给你一罐猪油你不喜欢,反倒是带着六指他们去捉蟹……拿着芥辛来吃。”
说起一年半前的事,两人都笑起来。
适道:“如此说,种豆的事,众人并无怨怼?”
苇拍着胸口道:“绝无!我原本想着,宋公能吃的最好的饭,就是粟米饭配上肉,再有油脂。后来才知道其实单单是豆腐、豆油炸的麦饼便足比得上了。”
他解答完适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道:“可是如今开了田,这田到底算是谁的呢?若是你们墨者管着分配也好,可万一……万一将来做来别人的封田,我们却怎么办?”
“这事虽然众人未说,我却知道,若是这田产能定下来,众人做事更为卖力。做了别人封田,我们可不愿意。”
适头脑还清醒,心道这事可也快了,只要楚人北上的消息一定下来,墨者就敢这么做,只是现在还不便说。
想了一阵,问道:“如果现今,将公田的赋摊入到各家田亩上,再将公田分了,保持原本的税不变,众人可会反对?其中的多寡利害,墨者是算过的,我只问你,就你现在不听我说、也不要考虑你与我们的亲近,村社众人可有反对的?”
苇看了一眼适,忍不住笑道:“适,我们虽然不如你懂九数,可是你不要总以为我们蠢笨?这样的利害我们能分不清楚吗?可你们不做,我们谁人敢做?去岁秋季约法的时候,众人对墨者尚不熟悉,如今已经可做了啊!没有人会蠢笨到分不清利害的,我们不懂九数,可我们真的不蠢。”
PS:
计然定谷价事,见《吴越春秋》、《越绝书》等。计然,按活动年代算,应该是晋顷公的同族兄弟,但不是一宗的。他这一支应该是在晋国七十年内乱时候逃亡出来的公子,贵族是肯定了,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文化。后来游历越国,收范蠡为弟子,传了七条治国之策,范蠡用其五而灭吴。计然的事,也足以侧面证明,这时候磨盘还未出现用来磨粉,否则麦价不可能这样低,四斤麦换一斤小米……
第一二九章 半岁荏苒弊邑治(九)
公田赋改私亩税,实则就是把劳役地租变为实物地租。
对整个宋国而言,这需要一系列的变革,因为赋不只是粮食,还有与之对应的军事义务变革带来的军制改革。
极难。
只改公田赋为私亩税,粮食可能收的一样,然则原本的军事动员体系也会瓦解,难以适应。
公田不只有君主的,还有一部分贵族的,那些农户需要履行对贵族的封建义务。
这种变革,适根本不在意远在商丘的宋公,在意的是本地的小贵族。
战国时代的很多变法变革,实际上并没有完全触动贵族的利益,而是在保留贵族利益的前提下,将贵族的劳役地租收入变为实物地租收入。
贵族所拥有封地辖区内的公田,变为贵族私田,再由租赁、经营等方式获利。
这种变革如果生产力再发达一些、货币交易更为盛行一些,很容易发展出雇佣经营性质的农业。
《韩非子》中,曾说过类似的场景。
夫买佣而播耕者,主人费家而美食,调布而求钱易者,非爱佣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佣客致力而疾耘耕,尽巧而正畦陌者,非爱人主也,曰:‘如是羹且美,钱易云也。此其养功力有父子之泽矣。而心调于用者,皆挟自为心也’。故人之行事施予,以利为心,则越人易和,以害为心,则父子离且怨。
韩非子也是讲利害的。
而且对利害的定义,也正是用的《墨经》中定义的利害。
利:得是而喜,则是利也。其害也,非是也。害:得是而恶,则是害也。其利也,非是也。
只不过作为诸子之一,韩非必然也是大毒舌,他也曾用毒舌评价过墨家学说。和墨子对待孔子的态度一样,对于本人很赞赏,但是对于他们的意识形态极为反对。
说是墨子水平那么高、手段那么多,为什么楚王不用他?韩非子编造了两个故事,说是曾经秦伯把女儿嫁给晋公子,结果晋公子喜欢陪嫁的媵妾却不喜欢秦伯之女;郑国人卖珠宝,把珠宝盒弄得很漂亮,结果人家要了珠宝盒送还了宝珠……墨子就是这样的问题。
韩非子认为,墨子的手段很高、技术很好,但是他错把墨者之义当做珠宝、把自己的一身本事当成了珠宝盒;你以为你最重要的是你的义,你把你的义作为秦伯的女儿,把你一身的本事当做陪嫁的媵妾,实则人家只喜欢媵妾不喜欢你认为重要的公主……君王看重的是你的本事,而非你的道义。
买椟还珠,用韩非子用来毒舌墨家的;守株待兔,是韩非子用来毒舌儒家的。
他这个故事说的,说的是地主给雇工吃得好、工钱结算的快,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爱雇工,而是这样雇工会好好耕耘。
雇工给地主努力工作,也不是爱主人,而是为了挣钱。
他算是第一个把这种利益关心很裸露地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诸夏第一人,比起后世封建主宣扬的仁爱地主与租佃的和谐与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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