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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来了,怎么不出声站在门口?来~来来,快坐下。”
成基命原字靖之,后避宣宗讳,改为行之。时人相见,唯有相熟才以字称呼。刘鸿训虽喊得亲切,但成基命还是按制行了两拜礼才坐下。
“下官看到大人正在写奏折,等一下也是应该的。”
刘鸿训一边答礼一边道:
“行之客气了,又非在朝堂,不用这么多礼数。来人,上茶!”
见有客人来,刘府的小厮们早就准备好了茶水,刘鸿训一吩咐,马上就有仆人端了茶上来。成基命刚下朝没有多久,热水都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就过来这边,现在喝了几口热茶,暖了下身子,顿时觉得浑身舒服。
“上好的西湖龙井,觉得怎么样?”刘鸿训也喝了口道。
“好茶!大人今日气色不错,贵体无恙,下官就放心了。”
“有劳挂怀!老夫的身子,自己清楚,一时好一时坏的。老了,人就不中用了。”刘鸿训自嘲的笑道。成基命听罢不由打量了下,发现首辅这几年确实老的很快。与四年前相比,不仅两鬓霜白,额头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首辅为国事操劳如此,令我辈汗颜,下官以为,首辅身系中枢,还是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老夫这身体算得什么,只怕耽误了皇上的大事。皇上年纪虽轻,但心高志远。你们身体健壮要多帮着点才是。”
“下官谨听大人教诲!”成基命依足了下官的礼仪。
刘鸿训放下手中的茶杯,感叹道:“行之你也别下官什么的,从岁数来看,我也不过痴长你一二岁,若从官龄来看,我还晚过你中进士。唉,我这首辅也是当得蹊跷,昔日皇上留我在内阁已是隆恩,又将首辅相授,我是以死相报才能对得起皇上。”
“首辅这几年为皇上尽心尽力,满朝文武都有目共睹!”成基命客气的应对道。
刘鸿训摇头微笑道:“这不算什么,没有皇上支持,我这首辅早给人打下台了。为臣者总要替君分忧,行之老弟这几年在吏部将考功司整顿得不错,虽不能完全杜绝下边官员徇私舞弊,但比之先前要好了很多。”
“多谢首辅夸奖!下官也是尽绵薄之力”
“老弟,吏部的事情任重而道远,大明经过数百年的侵蚀,这下边官员们…只怕是象海忠介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了。”刘鸿训顿了顿又道:“皇上虽然给文武百官增加俸禄,但是人心不足,官场的贪污之风不是一下就可以刹住的。现在卷宗上说得好像官员们都清廉如水,实际上不问也知。就是老夫,每年人来客往的,要辞谢的书仪也有几千两。吏治乃是朝政根本,下头的官员若是贪赃枉法,层层相护,朝廷纵有良策也给弄成四不象。咱们在朝为官,地方上如何都是靠下边报上来,行之,这里可要心中有数啊!”
成基命不知道首辅请他来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他有什么事情发生,还是要他去做什么呢?他一时又想不明白,但这当头他也不能不答话,便含糊道:
“首辅大人说得是,下官在考功司整顿,也是让四品以下的官员依据政绩来补缺。这地方政绩历来都是上司考核,要想知道有没有作假,除了巡查御史到处走动,下官对此也是头疼得紧。”
“嗯,老弟总要另寻他策,有机会可以跟皇上通通气。吏治总是要翻倒再来的,历年的整顿也是杀鸡敬猴。月前老夫曾跟皇上提及此事,皇上曾言,要想各地官员洁身自爱,须得用回太祖皇帝的方法,狠狠惩治一批。老夫也深以为然,欲将此事交付与你,把全国各府的官员都实查一遍,有过错者严惩不怠。”
“这…”成基命一时不知如何接口,若真的查抄起来,只怕没有多少人能躲得过。本朝太祖皇帝为惩治贪官,几乎将地方官员都杀了个遍,其中不乏一些好官也枉死其中。现在大明形势不如当时,这些支撑大明王朝的地方官虽不少是朽木,但要是一下子将官员杀尽,王朝不是倒得更快?首辅找他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成基命极不赞成这种作法,虽刘鸿训说这是皇上的想法,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反对道:
“首辅大人,皇上存有此心,下官明日便写奏折谏议,请皇上慎重其事。下官以为,吏治有如治病,所谓病去如抽丝,不可以猛药伤了本原。遽然惩治大批官员,朝廷震荡便违了肃清吏治的本意。吏治是需整顿,但不能过急,不如从一省做起,分数年完工。吏治的事还望大人三思!”
刘鸿训哈哈一笑,起身道:“好,说得好,我真没有看走眼。”
成基命愕然道:“大人,这是…”
“行之,你不迎合圣上,有自己的主见识大体,这很好!我没有看走眼啊!先前那些话,皇上是对我说过,但已经给劝谏回去了。”
成基命也非笨人,瞬间就明白刘鸿训的意思,刚才说的话自然是为了试探他而说的。
“下官愚钝,还请大人赐教!”
刘鸿训也没有多做解释,走到书桌前拿起面上的还未写完的折子,递给了成基命:“这是方才我还在写的折子,你先看看!”
成基命双手接过折子,只看了一会便吃惊道:“首辅大人,怎的你要致休?”
刘鸿训微点点头:“嗯!”
“这是为何?”
刘鸿训苦笑道:“唉,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做了四年的首辅,身体大不如前,皇上虽恩宠依旧,但我还是决意致休归里。”
成基命不禁有些疑惑,开头首辅还在讲要以死相报皇上,怎么现在又提出致休归里?当然这话他也不便相问,便道:
“首辅大人身体方好,又在多事之际,岂可轻言身退,皇上必然不允!”
“正是因为皇上恩重,老夫才想着致休。现在精力不足了,再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只怕耽误了皇上的正事。入冬后,我就跟孙慎行大人商量过,他也是年老多病,准备让贤了。明年开春,就有许多事情要办,内阁让我们占着虚名不做事是不行的,现在内阁实际只还留有三人,岂不是要将他们也累垮了!”
成基命听了不由肃然起敬,他掌管吏部多年,知道官场中人都是巴不得削尖脑袋往上钻,特别是象刘鸿训坐到首辅位置的大臣,已经是到了为臣的极致。若没有人为难,一般都是要坐到老为止。刘鸿训在恩宠之际却主动让贤,不得不让人敬佩。
“首辅胸怀宽广,下官拜服!”
刘鸿训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些,老夫行事只求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天下就行了。老夫致休后,内阁需要补充,若无意外,韩象云(韩鑛)将接任首辅。我意推荐你入内阁分管吏部,所以才今日请你来一叙。”
这番话对于成基命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首辅推荐多半是可以进内阁的,从左侍郎升到做内阁大学士就是升了两级。成基命虽不热衷官位,但心底还是泛过一阵喜悦。
“蒙大人错爱,下官何德何能!六部的各位尚书治国经验老道,廷推必然以各大人为主,下官不敢存这妄想。”
刘鸿训自负的一笑道:“你倒不要妄自菲薄,虽是廷推,可也要皇上的同意。你在朝中官声不错,再加上老夫的推荐,应该没有问题。”
成基命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下官不明白,大人为何要举荐在下入内阁?从名望,资历来看,比下官好的人不说在野的,就是朝中也有许多。”
“按你所说,好过你的人却是不少,但却不是我要找的人。”刘鸿训敲了敲桌子答道:“皇上欲励精图治挽回大明的颓势,这自然是天朝之幸。但皇上毕竟年轻,许多事情需要快刀斩乱麻,也需要辅以文火,慢慢煎熬。内阁中,韩大人为人稳重,但却接近保守。贺大人年轻俊杰,其他都没得说,只是历事少,容易将事情办过头。若天子有什么决断,老夫恐韩大人一味劝谏拒绝,伤了皇上的进取之心;又恐贺大人只是听命行事,最终将事情办砸。所以老夫希望找一个能够明白皇上苦心,又能顾全大局,帮着皇上拾缺补遗之人。老夫任首辅四年,也没有拉结过什么党羽,就是跟行之老弟你也是私交有限,此番找你说这些话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为皇上找寻一位吏治改革的人才。老夫观察你也有段时间了,不会看走眼的!”
听了刘鸿训这番肺腑之言,成基命着实感动了,他起身行礼道:“下官必不负首辅大人的重托!”
刘鸿训连忙还礼:“咱们都是为了国事,不必如此多礼。来,坐下喝茶。” 他自己也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