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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客人注意到她,私下里窃窃,色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但始终没人敢招呼她,因为此时此刻,同在大厅赏曲的,还有一个大人物——庄亲王何其殊。雪千寻也看见何其殊,而何其殊却正听曲听得大悦,即便目光不经意扫到雪千寻这里,也是视而不见。雪千寻冷哼一声,斟了一盏茶,慢慢饮起来。
在雪千寻听来,如花的琴技实在乏善可陈,然则她却有着雪千寻指下不曾有过的活泼与明艳,那是双十年华的明媚少女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音色,是单纯的、欢喜的、炽热的。只是这份情怀,雪千寻早在五年之前便已丢了。
台下的客人——甚至包括何其殊——显然都非常欣赏如花的弹奏,他们从来只道如花姿色艳丽,待客热情,哪里想到她还能像模像样地弹出颇富她独特性格的曲子?喜爱之中更多了几分惊奇。
台上台下气氛正在高涨时,忽然听得台下有人高呼一声:“怎么换人了?!”
众人望去,竟是镇远将军家的二公子赵思。只见他一脸愤然,呼喝道:“今晚不是雪千寻雪姑娘的场子么?怎么换作了花姑娘?老板——老板?”
锦瑟披了银白小袄,扶着高层的围栏,向下望来。
赵思仰头道:“本公子是冲雪千寻来的!”
雪千寻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瞧着仙音台下偶然加演的这出戏。
锦瑟瞥见雪千寻,微微笑道:“如花姑娘弹得不好么?”
赵思冷冷一笑,朗声道:“若是单论琴技,如花姑娘与雪姑娘当然不相上下,但是……”
雪千寻庆幸自己把茶盏放在桌上,没有正在往口里送。
“但是,”锦瑟接口道:“包下本场的龙涛甲副镖头都不介意,赵公子何以如此介怀?”
“本公子怎能与那些江湖豪杰相同?”赵思继续神色肃然地道:“在弹奏的技艺上,两位姑娘也许不分伯仲,然则她二人一个是五月石榴一个是阳春白雪,本公子爱的,正是雪姑娘那与众不同的冰雪气质!”说完,赵思的目光穿过云云嫖客,笑吟吟地向坐在角落的雪千寻深情一望。
雪千寻无可奈何地把脸侧向一边。
仙音台下忽然有人笑了起来,一把折扇当空展开,好整以暇地缓缓摇。
赵思面向摇扇人略一拱手,道:“巧啊,庄亲王。”
何其殊微微颔首:“巧。”
赵思道:“敢问庄亲王何以发笑?”
何其殊道:“本王笑你不懂怜香惜玉,如花姑娘正弹在投入时被你打断,瞧,这小脸都窘成什么样子了?”
赵思微微一惊,万没想到庄亲王毫不顾及雪千寻,在意的却是如花的心情。抬头去看如花,果然拘谨地低着头,仿佛犯了错误。——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登台献艺。
赵思也有几分怜悯之意,然而转眼一看被冷落在角落的雪千寻,胸臆之中再次燃烧起来,朗声道:“庄亲王只担心如花姑娘的处境,难道就不想想雪姑娘的立场么?”说着伸手一指雪千寻,道:“雪姑娘正一个人在那里喝闷茶呢!”
雪千寻长舒一口气,心道:这回倒好,连一口清净茶也喝不得了。
几乎是在雪千寻还来不及逃掉的情况下,事态便发展到了雪、花二人同台合奏的局面,而且提出这个建议的,居然就是庄亲王何其殊。
雪千寻暗中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抬头望向锦瑟,却见她笑意盈盈,一副没心没肺看热闹的嘴脸。
厅中客人自然乐得看热闹,欢呼声、掌声、起哄声,顿时响成一片。
雪千寻坐在如花旁边,丫鬟给她搬来一具新琴,雪千寻从容地调着琴弦。如花望着她,眼中杂糅着几分畏惧和挑衅,她曾经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雪千寻,但是今天,为她捧场的却是庄亲王,而且就连赵思也说她的琴技与雪千寻不相上下,如花难免得意起来。
雪千寻也抬头望了望她,微微一笑,道:“花姐,我们弹什么好呢?”
如花练成的曲子不多,便挑了自己最拿手的一支——《良宵引》。雪千寻笑道:“不错,适合今日。”
雪千寻迁就着如花的节奏,马马虎虎弹了起来,台下立刻掌声雷动,二美同台献艺,大小也是一种奇观。赵思遂了心愿,摇头晃脑直夸雪千寻的弹奏意境唯美,同时也有如花的老主顾大叫如花妙指生花。对于这些,雪千寻充耳不闻,手指有意无意地胡乱拨弄,觉得十分有趣,她感觉自己像个偷懒的厨师,随便做出一道不负责任菜肴,却意外地满足了食客的胃口。原来,青楼本无知音客,客人们的要求并不多,他们只想开心而已。
雪千寻拿眼睛的余光瞥庄亲王何其殊,不巧他也正偏着眼睛望她,眼角之中满是笑意,却笑得毫无诚意。雪千寻不屑地移开目光,又撞上赵思的脸,只见他摆出一副千古知音的痴情脸孔,目光灼灼盯着人看,这令雪千寻更加不舒服,索性低头只看自己跳跃在泠泠七弦之上的手指。
——琴师呵,自己这样居然也是琴师?雪千寻在心里自嘲;好罢,既然你们那么想要开心……
一曲终了,多事的赵思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张罗着必须将两位姑娘的技艺分个高下。以他的意愿,当然是雪千寻“略胜一筹”,然而,包下本场的、并且一直被无视的震远镖局副镖头龙涛甲却拍案而起,说,声乐活泼灵动者,无人能出如花之右。龙涛甲这是记恨赵思方才菲薄他,因此偏要与他作对,大将军之子又如何?恃强凌弱是他的习惯,话不投机便要大打出手是他的原则,身为江湖豪客,性命财产皆寻常,争的便是一张脸面!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台下的听众,虽有许多感觉“似乎是雪千寻弹得更妙”,但他们往日多与如花有“交情”,而雪千寻虽高高在上、冰清玉洁,却铁定不是他们所能染指的,因此,只违心地说二人的弹奏各有千秋。
赵思忽然想到庄亲王,回过头来恭敬地一抱拳:“庄亲王意下如何呢?”
何其殊合了折扇,悠然道:“雪千寻弹琴已久,技艺自然纯熟;如花却是新莺出谷,一鸣既已惊人,来日岂可限量?”
赵思不服,道,方才二人同奏,哪里听得出好坏?必要二人分别独奏,方能辨出高下。龙涛甲一跳三丈,声若洪钟:“好!甚好!单挑的方是英雄!”何其殊一拍折扇,表示:就这么定了。
雪千寻深深叹口气:这叫哪门子单挑?也罢,既然你们千方百计找乐子,那便叫你们乐死好了。
抚琴竞技,如花为先,弹的是一曲《花好月圆》,曲调舒缓,韵律柔美。何其殊点头微笑,说了声:“有点意思。”竟然全然注视如花,一眼不看雪千寻。
小银狐仿佛也感到无聊,在雪千寻脚边盹着了。雪千寻乏味地仰起脖子,见锦瑟坐在顶层廊道的围栏上,晃着脚尖瞧热闹,眼看她被何其殊带头戏耍,却无动于衷。
“该雪姑娘弹了!大家都安静!”赵思猛然大喝,倒把雪千寻惊了一跳。
雪千寻幽幽望着何其殊,意味深长地浅浅一笑,何其殊见她看自己,却立刻将目光移向如花。雪千寻把手轻轻放在琴弦上,默默道:开始了。
——雪千寻记得有人说过:瑶琴音域广泛,散音七个、泛音九十一、技音一百四十七,右手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左手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演奏技法五花八门变幻莫测,无穷无尽的喜怒哀愁与*气象皆在这纤纤十指的操纵之下起伏兴衰。因此——琴师是最适合修习某种暗武系武功——傀儡术的一类技师。
雪千寻决定,让台下所有的人都从此觉悟:琴师是什么!
☆、9第八章 初露端倪十三象
第八章初露端倪十三象
慢。
雪千寻的琴,由慢象始,初入耳时淡无味,细听之下方知琴师运指挥弦缓而有力,沉稳浑厚,穆若生风,令人不由得平心舒气,宁神息虑。喧嚣的大厅,渐渐只听得到琴声和徐浪一般的呼吸声,众人犹如被催眠了一般安稳下来。何其殊忘了摇晃手中的折扇,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雪千寻身上移开。然而,被琴声安抚的心,压抑不住悸动的疑问:这支陌生的曲子,叫什么?
恬。
不知何时,慢象从容引出了恬象。泠泠然,涓涓然,清畅甘美,如沐春风,飘然入耳,淡而有味。何其殊仿佛回到了温存懵懂的少年时代,合欢树下袅娜的倩影,半遮红颜的雪纱团扇,那是他的牵挂,他的梦想,仿佛,曾经求不得的终于可以求得了。他感到无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