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璜大奶奶听在耳中,暗暗心惊诧异,把先前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心气全给熄了,草草告辞出来,心中暗想着: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婆婆!我今个儿才算见了!不过一点子小病,就这般鞍前马后的伺候,嘘寒问暖,比自己亲生闺女还要关心体贴。原本我常听人风言风语,说秦氏得长辈们看重,料得不过是仗着她花容月貌,妖精一般,勾引了珍大爷的这一番意思,想来珍大奶奶口头上不说,心中必然是嫉恨的,总该暗暗给她几个不痛快,趁着她病加倍作践她才对。想不到刚好倒了个个儿。看如今的光景,竟不是伺候自家儿媳妇,竟是伺候自家婆婆去了!
璜大奶奶感叹不已,又低头寻思了一阵子,心中疑虑陡起:不对,就算珍大奶奶是续弦,自身并无所出,也不受珍大爷宠爱,总是明媒正娶的,有诰命在身,断然不至于低声下气到这份上。
百般寻思,终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好酸酸道:原以为秦氏根基浅,凭着一张脸嫁进来当长房长孙的正头娘子,面上虽然体面,实际上日子却总是难熬的。想不到遇到尤氏这样一个软面团一般的婆婆,这小日子过的竟如同神仙啦!试问普天之下的女儿家哪个嫁了人,高攀到侯门大户人家里,日子过得能有她这般遂心?只怕皇家的那些公主郡主们也不及她自在呢!
想到这里,更加顺不过气来,却无可奈何,只得背地里把秦氏姐弟骂了又骂,也不去金家,竟灰头土脸的回家去了。
这边金荣之母胡氏见璜大奶奶去宁国府理论,心中颇有些不安,忙告诉金荣,金荣反喜道:“这下子好了。姑姑向来是个能干的,从不空手而返。这一番出动,必然有个说法。”于是伸长脖子等着璜大奶奶回话,岂料接连等了两三日,竟然连个消息都没有。胡氏打发人过去问时,璜大奶奶只说连日家中事多,故没寻嫂子说话这些,却丝毫不提她在宁国府碰个软钉子的事情。
金荣不忿秦钟在学中越发得意,一时等不及,又来寻薛蟠。这日薛蟠正拉着两个新鲜认识的契弟玩,见他来了,起了兴头,邀他连床大战。金荣既然欲挑拨是非,少不得先遂了薛呆子的意,于是一行数人也不择地方,就在书房里胡闹起来。
金荣被压在最下面,任由摆置,因是从前玩惯了的,也不觉得甚么,反倒比其余几人清闲些,眼睛只骨溜溜乱转,看书房四周摆设,见窗下案上的宝砚笔筒琳琅满目,皆是名贵的货色,又见旁边的紫檀雕花格子上摆着些玛瑙碗、琉璃瓶,竟是五光十色,久视竟有头晕目眩之感,不觉感叹道:这都是天地间多少精华才凝结成的宝贝,竟被这个呆子给占了,却是亵渎了!转头又看那窗格,却不是用纸糊的,用的是上好的细纱,寻常人家做衣裳穿也舍不得的,既能遮拦蚊虫蜂蝶,又依稀透着光亮。正在感叹薛家奢侈间,猛然看到窗前光线一暗,却是窗户那边朦朦胧胧有个人影。金荣只当自己看错了,把眼睛闭了重又睁开,定睛再看,却依稀是个满身绫罗绸缎的女人。金荣大惊失色,大叫一声,把他身上的人重重一推。几个人正在恣意间,哪里想到有这变化,不免有些发愣,正待问时,突然又听到外面脚步错乱,知道被看到了,纷纷吓得抖衣而颤,独薛蟠意犹未尽,料想门外有那老眼昏花的粗使婆子碍手碍脚,怒朝门外道:“哪个老不死的在外面挺尸,扰了你家大爷的雅兴!”
站在窗外的人却正是薛姨妈。她正欣慰着儿子知道上进,携了宝钗一道往前面看,不意半途听到动静不对,忙喝止众人,自己一个人悄悄过来探察究竟,谁想竟窥见这般荒唐,不由得面皮紫涨,正待退去,免得尴尬,岂料薛蟠不依不饶。薛蟠说的那些混账话,听在薛姨妈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薛姨妈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倚在穿廊柱子前站定顺气,却见薛蟠披着衣裳、踢拉着鞋子从书房里冲出来,脸上犹有怒色,见了她愣了一愣,大大咧咧地笑道:“母亲今个儿怎么好端端的上前边来了?这跟着的人呢?”
薛姨妈见到儿子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没事人样子,更是生气,欲要喝住问他,此情此景又不好开口,用手指住薛蟠,憋了好半天,好容易说出一个“你”字,尚未憋出下文来,突然间“咕咚”一声,仰面就倒。
第17章
宝钗再聪慧剔透,也不过是个未嫁人的女孩家,毕竟不知道男人们若是混账胡闹起来,能至何种地步。
她原先得了薛姨妈的令,和家中的众丫鬟婆子们在连廊拐角处候着,远远看见薛姨妈凑到书房窗下偷看,心中只觉十分不妥,待到看到薛蟠从里头吊儿郎当的走出来,薛姨妈气得晕倒时候,才吃了一惊,忙和丫鬟婆子们一起拥上前去,扶起薛姨妈。
薛蟠见薛姨妈这般模样,脸上也有些讪讪的。他的那些契弟们见势不妙,纷纷整顿好衣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薛家人忙着救治薛姨妈,也不去理会。
只因薛姨妈上了年纪的人,这番非同小可,早有薛家经过些场面的老嬷嬷催着寻大夫看。宝钗和薛蟠商议着,贾府在京城经营多年,和太医院的太医多有来往,须得禀明了王夫人,由贾家出面去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给瞧瞧方好。正商议时,王夫人匆匆扶着一个丫鬟赶到了,一问方知,却原来早有贾府拨给梨香院使唤的小厮跑过去传了消息。又不多时太医院一位姓张的太医就过来了,言说不过是气急攻心,一时痰迷了心窍,说虽然薛姨妈上了年纪,但到底根基还壮,开了疏散安神的方子,说吃上几剂就好了。宝钗这才放了心。
其后宝钗每日专注于为薛姨妈侍奉汤药,果然如张太医所说,薛姨妈根基壮,不过吃了几剂汤药,身体就渐渐好转了。只是那贾家的下人们人多嘴杂,素来是喜欢造谣诽谤主人的,不几日就纷纷传着说薛家的大爷和几个契弟在家中玩叠罗汉时,被人捉了个现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薛蟠都只觉得灰头土脸的,气得要揪出那个造谣的,却无可奈何。
这日午后薛姨妈自在床上歪着,宝钗却在旁边堂房中看帐,突然听得外间茜雪高声叫道:“林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看姑娘了!”宝钗正在纳闷,平日里纵使下帖子还没到的这般齐的,今个儿怎么都到了,就见一群姐妹们穿着大红的猩猩毡、羽缎什么的,一起来她房里了。
宝钗连忙含笑起身,又唤莺儿快去倒茶。茜雪早和几个大丫鬟一起过来,为几位姑娘脱衣裳。宝钗让了几位姐妹坐,说道:“天正下着大雪呢,难得你们到的这么齐整。”
迎春笑道:“今年的雪比往年越发多了,天也冷得厉害。可是薛大妹妹来了的缘故?”
宝钗愣了一愣,知道迎春心肠是好的,只是嘴笨,不大会说吉利话,正想把这话描补过去,旁边探春已经说道:“正是瑞雪兆丰年。说起来还要托宝姐姐的福呢。”
宝钗一笑,却又听得迎春叹道:“几家欢乐几家愁。往年这个时候,家里已经开始设棚施粥了。今年还不知道外面的人怎样呢。”
宝钗默默听着,心中也不禁感叹迎春性子虽软,却难得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把先前的那点疑惑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却见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来,抿着嘴说道:“二姐姐倒是怜贫惜弱的,难道竟忘了卖炭翁的故事不成?卖炭翁想把自家的炭卖出一个好价钱,故而心忧炭贱愿天寒。想来城外的百姓们为了来年有个好收成,也是早早盼着冬天下大雪吧。”
迎春笑道:“说的也是。天冷了,也好冻死些害虫。”
惜春听了,不耐烦地打断道:“咱们一个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倒像庄稼人一样讨论起收成来,这倒罢了,只是不该把正经事给忘了。”
宝钗含笑道:“正经事却是什么?”
就见林黛玉忙着和惜春打眼色,笑着掩饰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姨妈病了,过来看看她,偏生她睡着,惊动不得,就来看看宝姐姐了。说起来也好些日子不见你了。”
宝钗听了心中诧异,倒暗暗多看了林黛玉一眼。她又和姐妹们说笑了几句,方估摸出来意,知道必然是她们也听到了些闲话,又见宝钗多日里不去荣国府中寻她们玩,怕是为哥哥的事觉得面上无光,不好意思见人,倒约着一起过来开解她。
宝钗明面上和姐妹们说说笑笑,暗地里却在寻思:迎春性子软,心地尤其善良,探春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