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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仲接过书简,在自己面前摊开,目视着竹简上的内容诵读道:“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
期间,庄周闭目倾听着,待等到蒙仲诵读到第一段段落,他忽然抬起手,阻止蒙仲再往下诵读,同时将一块写着「何解」的竹牌摆在蒙仲面前,并用手指点了点竹牌。
蒙仲会意,便按照庄周的心意,用自己的理解来解释这段话的含义:“夫子在文中所书,即天和地虽然很大,然而它们的运动和变化却是均衡的;万物虽然纷杂,不过它们各得其所归根结蒂却是同一的;百姓虽然众多,不过他们的主宰却都是国君。国君管理天下要以顺应事物为根本而成事于自然,因此,古代君主统驭天下,一切都出自无为……夫子,何谓「天德」?”
对于蒙仲的解释,庄周心里是满意的,因为蒙仲解释的很正确,虽然不明白「天德」的道理,但这也难怪,毕竟「天德」是道家颇为高深的思想。
满意之余,庄周便在一块竹牌上写下几个字,来解释天德的含义:天即天道、德即人德,天人合一,即为圣者。
蒙仲释然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这幅表情,庄周在另一块竹牌上又写了一行字:你曾用宋子《天人篇》求教于我,想必对此有些了解。
蒙仲看到这行字愣了一下,抬头一瞧庄周,却见这位夫子正带着几许捉狭、戏谑看着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用意。
好在庄周也没有几许捉弄蒙仲,见这小子面露讪讪之色,便示意他继续往下诵读。
蒙仲遂继续往下诵读,一段一停,按照庄周的意思,解释该段话的含义,甚至于有时候还会被庄周询问一些延伸的道理。
至于期间遇到的困惑,庄子亦逐一阐述道理,解除了蒙仲的困惑。
庄周所著《天地篇》,总共约四千个字,光是记录的竹简就用了近二十册,在当前的年代着实可以称得上是‘长篇之论’了。
正因为他是长篇之论,因此蒙仲花了整整一日的工夫,才勉勉强强将这篇文章理解通顺——这还是在庄周逐一解释他困惑的情况下,否则,怕是三五日都未必有这样的成果。
不过话说回来,道家的经典都是这样,看懂是第一步,得到属于自己的感悟,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而就这方面来说,蒙仲对《天地篇》的感悟还远远达不到使庄周满意的程度,但作为‘代师授业’的第一课,这程度倒也足够了——毕竟第一课嘛,蒙仲所要做的只是重复庄周的解释,让其余诸子能够读懂这片文章。
至于诸子后续能领悟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他们自身了,反正庄周是绝对不会强求的。
九月初六,即庄周单独给蒙仲授业的次日,他将庄子居内所有诸子都唤到了正屋的堂上。
得知此事后,蒙遂、武婴、向缭、华虎、穆武、乐进、乐续七人皆皆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恭恭敬敬地盘坐在堂下。
当时,蒙仲面朝诸子坐在矮桌的南侧,手捧《天地篇》的诸多竹简,一句一解释地向诸子解释了这片文章想要表达的字面含义。
在此期间,庄周则坐在矮桌后的主座,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倾听着蒙仲的讲述,看看是否有疏漏、错误的地方。
而让他颇为满意的是,即便只是教了一天,但蒙仲却已经能通顺地解释通篇的字面含义,且期间并无疏漏、错误之处。
看来这样的授业方式大有可为,庄周在心中暗暗想道。
在讲解完毕之后,蒙仲按照庄周的心意嘱咐诸子道:“今日的授业便到此为止,你们各自抄录一份《天地篇》,回屋仔细研读,感悟其中的道理,期间若有疑问,或有所得,便记录下来,于两日后再次授课时,当面请教夫子。”
“谨遵夫子教诲。”诸子齐声说道。
为何下次授课定在两日后,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来他希望给诸子留下充足的时间,叫他们能细细感悟《天地篇》的内容,二来,他庄周也能得到充足的时间去思考新的著作。
次日,诸子在做完自己负责的杂事后,便一个个盘坐在各自屋内反复诵读《天地篇》,试图从中感悟到什么大道理,好在两日后的授业时引起庄子的重视——虽说蒙仲这个‘门下大弟子’的地位应该是不会动摇了,但争一下‘二弟子’的位子倒也不错,毕竟他们总共可有八个人呢。
而在这一日,蒙仲亦像其余诸子一样,在屋内与蒙遂一起研读《天地篇》,可没想到是,待等到巳时前后,庄伯却忽然来到了屋内,对蒙仲说道:“蒙仲,夫子欲离居出游,你准备一下,侍奉夫子身边。”
蒙仲与蒙遂对视一眼,均有些发愣。
要知道据他们所知,近些年来庄子出游,那都是为了完善他的著作,因此在他出游期间,不允许旁人跟随,哪怕是庄伯,都很少跟随庄子出游。
可没想到的是,今日庄子居然会指名让他跟随。
不得不说,得到这份殊荣,其实蒙仲已经与庄子的弟子无异——尽管庄子暂时还不会承认这一点。
“是,小子即刻准备。”
朝着庄伯拱了拱手,蒙仲连忙应道。
庄伯点点头,旋即看着蒙仲欲言又止。
作为跟随庄子数十年的老人,庄子近二十年闭口不言,庄伯内心是非常难受的。
毕竟在庄伯的记忆中,他的主人庄周虽然为人高傲,但平日其实是一位非常开朗而健谈的人,哪怕是四五十岁时,仍与好友惠子或者慕名而来的宾客天南海北地辩论才学,可现如今,庄子却变得极为自闭,独自一人沉浸在‘道’的境界,拒绝与世人交流,直到蒙仲出现,才让庄子稍稍出现了一丝改变。
因此,庄伯十分希望眼前的蒙仲能继续‘影响’庄子,让庄子恢复到以往的开朗而健谈,但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没有将心中的期待告诉蒙仲。
思忖再三,他只是告诫蒙仲道:“你跟随夫子出游,切记不可在夫子深思时扰乱其思绪。”
这一点蒙仲当然明白。
在庄伯的指点下,蒙仲将空的竹简、竹牌,以及笔墨砚等物放在一只竹篮里,侯在院门等待着庄子。
没过多久,就见庄子拄着拐杖缓缓走来。
这一次,庄子当然不会再对蒙仲视若无睹,只见他朝着蒙仲点点头——大概是示意后者跟在身后,旋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庄子居。
『庄夫子出游,他会去哪些地方呢?』
说真的,蒙仲对此十分好奇。
第015章 出游(一)
庄子出游究竟会去哪些地方?
其实这个疑问,早在蒙仲、蒙遂、蒙虎三人首日瞧见庄子独自出游时就已经私下讨论过。
当时蒙虎觉得应该是「景山」,也就是景亳境内闻名的那座景山。
在景亳境内,景山应该是最有名的自然造物了,因为它既是商汤会盟诸侯的地点,并且早在夏朝中后期时,景山又是楚人的居住,因此景山又叫做「楚丘」——如今这座山上还保留着许多当年楚人居住的痕迹,以及荒废的祭庙等等。
正因为如此,早在宋襄公年间,当宋国与楚国交恶而发生战争时,「夺回先祖居地」也作为楚国贵族支持对宋战争的一个原因。
总而言之,景山在景亳一带国人的心目中,是具有非同一般的地位的,仿佛带着几分仙气。
但仔细想想,景山位于「C县」东北四十里,而庄子则隐居在夏邑与景亳之间的浍水河畔,两地相距最起码六七十里,别说是如今年过七旬的庄子,就算是后者年轻时候,也没办法在短短一两日内来回。
而事实上就像蒙遂此前所猜测的,庄子顶多就是在附近一带走一走、看一看罢了,可能连十里范围都走不出去。
这不,沿着浍水才走了不到两三里地,庄子就在靠近浍水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注视着河内奔腾的水流,若有所思。
见此,蒙仲便像弟子一般侍立于庄子身边,不敢开口免得打搅到后者的思绪。
说实话,这的确怪闷的,于是蒙仲站了片刻后,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反正庄子也不会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庄子忽然有了动作,只见他先是从左手袖口内摸出一支笔,旋即用左手捏住左衣袖的袖口,竟将左袖作为书写的载物,提笔在袖口上书写起来。
见此,蒙仲非常好奇,遂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屏住呼吸仔细观瞧。
他此时这才发现,庄子身上衣袍的左边袍袖上,其实已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