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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8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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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帛尸梨蜜多罗与同源的佛图澄不同,虽入中国已经数年,却从来都不肯学中国话,身边儿总要跟一个翻译。他自己的解释是:佛法自天竺而传西域,两地语言相近,于经义不至于误解,但若改以中国话说出,唯恐南辕北辙。所以我是不用中国话说佛道释的,要是出了讹误,那是通译的责任,这锅我不背。
  就此通过译者回复梁芳道:“近日都内人心不定,恐生祸乱,大师因此出城暂避。”
  梁芳心说你倒也老实……急忙拱手道:“正因此事,恳请大师开解。”
  帛尸梨蜜多罗回复说:“俗世争斗,我出家人不宜牵涉于内,况乎我素不打听政事,则焉能开解于梁公啊?倘若梁公心不自安,只须诵经礼佛,自然百邪皆辟,秽不沾身。”
  梁芳追问道:“唯恐此事牵涉天家……大师前日与我语,皇后当产嫡男,且必正位太子,将来君临中国,请教——此预言当无改易乎?”
  听了通译的转述,帛尸梨蜜多罗不禁愕然——我多咱跟你说过这么明白的话了?我又不是巫师!想了一想,回复道:“唯战乱之土,始妨君王,太平之世,上下有序。今中国危而复安,朝廷散而重整,梁公尚有何忧啊?但毋害人,诸恶不作,自然佛祖庇佑,心中一点光明,可烛照梁公前路。”
  扔下这云山雾罩的几句话之后,他便拱手告辞,出寺而去了。
  梁芳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前往宫中,去宽慰司马邺,并且关照皇后好好安胎。完了跟朱飞商量,朱飞苦笑道:“大老们皆无用,倘若我在尚书,必不致如此……奈何浊浪排空,我等小舟,唯有随浪浮沉罢了,即有良、平之谋,又能济得甚事啊?”
  顿了一顿,又道:“唯此事,天子绝不可再有所牵扯,将来大司马归洛,或止罪责尚书,而不及天家。”
  梁芳忙问:“听朱君之言,其实尚有禳解之策?何妨赐告?”
  朱飞压低声音道:“今右卫之意明矣,乃欲自取其直,而归罪尚书等,候大司马来发作。尚书唯将罪责推在明达与羯贼头上,杀几个小卒,自然难以塞责。然若能指一大老,定为主谋,取天子诏而先杀之,则大司马即欲噬人,亦无从下口矣。”
  梁芳追问道:“君所谓一大老,需要多大?”
  朱飞继续苦笑,说:“裴盛功四品将军,则朝廷唯戮一三品相谢,方可暂息事端。”
  晋制,以诸公为一品,特进、骠骑等诸大将军、持节都督为二品,侍中、散骑、尚书、诸卿、征镇安平等将军为三品……也就是说,除非拿名尚书开刀——重要武职不在裴该麾下,就是祖氏班底,而侍中、散骑、诸卿等名位虽高,权力有限,说他们主使谋害裴丕,也得人信吧——否则这事儿怕是结不了啊。
  恰巧大长秋也是三品,因而梁芳闻得此言,不禁悚然而惊,随即同样摇头苦笑——这种解决办法,有了跟没有也无区别……
  ……
  数日后,东行传旨的尚书郎归来,具言祖逖忙追石勒,不肯回师之意。荀邃等不禁面面相觑,褚翜就建议说:“唯取天子诏,方可召还祖公……”
  在严谨的官僚制度下,其实单独天子之诏,其法律效力未必能够比得上尚书省的制书,但一来这年月制度还不够严谨,且若天子诏经门下认可,由尚书核发,那权威性就可臻至顶点了。倘若见了司马邺之诏,祖逖还不肯回来,则可直斥其抗命之罪,哪怕当场逮起来法办都是合乎规矩的。好在这年月还没有“金牌”一说,否则邃道玄急了眼,跟后世某朝代般连发十二道都是可能的……
  荀邃因此亲往宫中觐见司马邺,恳请天子颁下手诏,并且说我已经派人去跟门下打过招呼了,必不驳也。司马邺就问:“若祖公肯归,自然都中静谧,但不知当如何设辞啊?”荀邃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说臣已经草拟好了,请陛下您抄一遍即可。
  朱飞接过草稿来,呈递给司马邺,当他背向荀邃的时候,却朝小皇帝连使眼色。终究是跟随多年的老人,司马邺当即明了其意——朱飞的意思,是要朕推拒此事吧……可是为什么呢?
  于是大袖一摆,命荀邃退下:“荀仆射且先归省候旨吧。”
  这份草稿若是裴该、祖逖,甚至于梁芬拿进来的,必然要盯着司马邺誊抄,绝不肯暂离,以免夜长梦多。荀邃却既无这份远见,也缺乏足够资望和胆量,虽不情愿,亦只得拜舞而去。
  等他出了殿门,司马邺就问朱飞:“卿未见稿,何以劝朕勿从其言啊?”
  朱飞说草稿上写的什么,可以先不考虑——只要如荀仆射之言,是为召还祖公就成啊——“本因明达不谨,臣恐连累天家,故劝其自刭。此后之事,当由尚书与右卫商谈,或者说,由彼荀氏与裴氏折冲,陛下不当牵扯于内。
  “臣听说,此前尚书已行文召祖公归洛,因其不肯归,乃寄望天子下诏,是推责于陛下也。祖公若肯归,无须陛下之诏,若不肯归,见陛下之诏而不得不归,则恐生怨望之心。召其归以拮抗裴公,裴公亦必怨陛下。国家栋梁,唯裴与祖,若皆怨怼,陛下尚可安坐否?”
  司马邺连连点头:“卿言是也——然而如何回绝荀仆射哪?”
  朱飞道:“陛下可览其草稿,指斥一二处不妥当,命尚书修改,待其改后,再指一二处。如是者三,荀仆射乃知陛下之意,不敢再奏矣。”
  司马邺说好,那我就先瞧瞧这草稿是怎么写的,是否能够挑得出错来。
  他方展读荀邃所献文稿,忽有小宦来请示朱飞,朱飞乃告罪出殿而去。朱飞一走,见天儿跟宫里晃悠的梁芳却突然间从后面蹩了出来,朝司马邺跪拜道:“朱君之言,不尽其善。臣以为,陛下还当允准荀仆射所奏,亲下手诏为好。”
  司马邺皱着眉头问:“卿言又有何理?”
  梁芳道:“明达行事不谨,连累天家,岂是其一人自刭所可以洗清的?诚恐大司马归来,必因此而指斥陛下用人不明,轻则恐怕陛下身边诸宦皆不能免责,重则……”
  其实为人臣而指斥天子,这话要搁太平时代,司马邺当场就能啐梁芳一脸唾沫星子。但问题战乱尚未止息,司马邺又是个半空头的天子,而权臣执政、武夫弄权,把皇帝呼来喝去之事,这十数年间屡见不鲜啊,司马邺本人亦司空见惯了,对此言虽然反感,却根本不打算驳斥。
  “重则如何,臣不敢妄言,唯在陛下圣心思虑。且诸尚书多世家出身,裴、荀虽有龃龉,而大司马之妻家,亦为荀氏,终易妥协;倘若和解,则万方之罪,必归陛下。当此时也,唯有祖公挟败羯之胜,将兵归洛,方可与大司马相拮抗。即便祖公如朱君所言,稍生怨望,亦未必肯与大司马合力以逼陛下。
  “陛下,此事丝缕之间,已牵内廷,岂有闭目塞听,而能免祸之理啊?且尚书不能成事,要求告陛下,陛下正可趁此机会,重振君权;倘若拒却之,人臣谁还仰赖陛下?”
  司马邺终究是小年轻,经验浅,耳根也软,听梁芳所言有理,便即如其所请,亲笔抄写了一遍荀邃所呈草稿——瞧着倒似乎也没啥大问题,朱飞要朕挑错,还真不好挑。因朱飞任中书,梁芳怕他还会从中作梗,就自请将天子手诏送去门下,转行尚书。


第三十五章 却不知谁为袁盎?
  裴该自晋阳返回长安后不久,李矩李茂约即来致意,说:“前自建康来,寄住臣家之王逸少、庾稚恭,欲求见明公。”
  王羲之和庾翼北上西行,明为求学,其实主要目的,是江南世家派这俩小孩子过来,试探裴该的真实心意,并且尝试着消除摩擦,拉近关系。不过那二位醉心于书法,对于家族的使命既感麻烦,又不肯上心,故而迟迟不提觐见裴该之事。
  一直等到裴该离开长安,率兵往赴晋阳,俩孩子才终于想起家族的重托来,于是三天两头去问李矩,大司马何时才会归来啊?我等希望能够拜见尊颜。
  裴该自然是知道他们来意的,但是故意晾着,你们不提请见,我也绝不催促——反正方图灭羯,怎么收拾江南政权,且提不上议事日程呢,你们都不急,那我急的什么啊?
  因而直到此时李矩转达二子之意,裴该才答应,说我久离长安,先得忙公务,过几天等闲一些了,再召他们来见吧。
  三日后,王羲之和庾翼敛袂而来,报名请见。裴该把他们让进书斋,分宾主落座——都是交椅,庾翼虽感不大习惯,还是垂足坐了,王羲之却仍踞交椅而跪坐,仪态非常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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