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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容,给我倒一杯热茶。”
月容停下手上的活计,应了声“诺”,端着热气腾腾的新茶出来。
雨后的黄昏,白衣裳最是打眼。月容下意识向院门口扫了一眼,立即认出了扶苏。她忙乱地放下茶托,跪在地上道:“叩见长公子。”
闻言,宛宁抬起头来,捧着竹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转头望着月容跪拜的方向。
门口伫立着一位白衣翩翩的少年郎,暮色如雾般淡开,在院门几盏花灯的照耀下,但见他头顶玉冠,黑瞳如墨,一张俊朗耐看的脸似笑非笑。
长公子?莫非他是我大哥?
宛宁放下竹简站起来,水红色的裙摆垂坠及地,随着晚风而轻摇。刚要行礼,却瞥见少年脚上的白靴。
她轻笑,这不是今日在哥哥房中见过的那位吗?
想到这里,宛宁心中不由得生出别扭。
宛宁执意认为他是来看热闹的,默念着:秦朝人真是见识短浅,不就是出个丑吗,至于追到我门前来看?
月容俯身跪在地上,对小姐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照理说,丞相见了扶苏公子也是要行礼的,小姐一向知书达理,怎么今日堂而皇之地站着,对公子视若无睹呢?
好在扶苏是出了名的儒雅大度,他容色淡淡,隔着满庭花草对宛宁说:“六小姐,我是来还东西的。”
说着,扶苏抖开手中的流云锦帕。
宛宁瞅了一眼他手中的锦帕,心有余怨,不想靠近他分毫。于是,嫌弃地说道:“月容,把我的帕子拿回来。”
月容弓着身子应了一声“诺”,正要奉命去办。
却听见扶苏朗声笑道:“小姐若是不喜欢它,不如就转赠给我吧。我看这绣样着实好看,正巧拿去让宫中的绣女们学一学,别再绣那些俗气的花草、鸳鸯了……”
宛宁脱口说道:“随你,喜欢就拿去!”她不愿与他多说,足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回房。
月容脸色陡然一僵,小姐疯了,绝对是疯了,纵观整个大秦,谁敢对扶苏公子出言不逊?
扶苏反倒是笑的更暖,男女之间以绢帕相赠是定情的意思,她时下光顾着耍性子,居然忘了这层意思。想不到李桓的这位妹妹久居深闺,竟是这样纯真烂漫。
他不仅笑宛宁有趣,还笑自己白白占了个口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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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宁带着不悦吃过晚饭,一头扎进寝房里。
案台上摆着一对通臂巨烛,云意正握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烛花。待烛花修净了,云意搁下剪刀,见窗外夜色沉沉,朗月疏星,道:“小姐今日赏花一定累了,不如早点歇下吧。”
宛宁点点头:“你也早歇息吧。”
这会子,守门的茵儿端着一盘宁神香跨进屋,欲为主子芬香安神。云意瞧她一眼,见茵儿鞋上沾了泥污,便皱着眉训斥道:“瞧瞧你那双鞋脏的,快去换了再进来,不知道这是失礼吗?”
茵儿一双脚向裙下缩了缩,恭敬地道:“是,奴婢失礼。”
宛宁倚在床边听着,眼前浮现起今日在李桓房中的场景。她脸上火辣辣晕出两团红霞,仿佛挨了训的是自己。
夜深露重,她独自发了会儿呆,直到夜风穿透窗户把烛灯吹灭,才缓过神来。她在漆黑里摸索着下床,擦亮火折子,重新点了一只蜡。
“几年不见,六小姐不认得我了?”
宛宁捏着金针拨亮灯芯,脑海中浮现起白衣少年的声音。她无奈地笑笑,六小姐早就死了,自己不过是凑巧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继续替六小姐活着。
李家上下的人,就连李斯都以为六小姐旧疾痊愈,高兴得不知所以。可是,她原本的亲人朋友呢……
宛宁闭眼去想,深沉严厉的父亲,殷殷关切的母亲。隔着两千年的时光,他们一定在为自己的离世而悲伤吧?她在这里假惺惺地安慰着别人的至亲,却不知远在二十一世纪的父母,要以怎样沉痛的心情来接受孩子的死讯。
她想着,无奈地抹了抹眼角快要渗出的泪……
屋子里焚的宁神香终于起了作用,宛宁卧在松软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泥垢= =后台抽了好几天终于正常了!
☆、千古一相
大雨过后,接连放晴了几日。时气一天天转热,白日里泛起燥气,闷得人胸口快要生出火来。
今年的夏天来得稍早,各家各户都提前挂了青竹席到门前,每日淋上几瓮冷水,以此消暑。李斯顾念女儿常年体弱,受不得寒气,特意没让人往秀檀轩挂竹席。
于是,满院的丫头们跟着受罪。白天里大汗淋漓地劳作,一到晚上休息,擦汗的帕子能拧出一钵水来。宛宁看在眼里过意不去,只能叫云意在庭前洒些冷水,可是水汽耐不住日晒,没到一柱香的功夫就蒸干净了。
宛宁这具身体正值少年,是火力最壮的年纪。她从小在空调房里生活惯了,乍一入夏,真真是苦不堪言。秀檀轩变成了密不透风的蒸笼,一过午后就进不去人,反倒是院中的渭溪成了避暑的绝佳去处,渭水东流,溪边绿树成荫,桥上凉意疏疏。
宛宁不得已在桥上搭了个木架子,又扯来几匹碧纱覆上。这样一来,拱桥成了临时的凉棚,每日在棚里读书识字、午睡小憩,倒也乐得自在。
只是苦了那些下人们。
这一日依旧是燥热的天气,因六国余孽未清,匈奴不断在北地附近搞些小动作,朝中忙着诏发一系列定国之初的政策。宛宁久居深闺,却也能根据父亲来探望她的次数而推测出朝政缓急。
这几日又听下人们议论,近来奏折和密报像雪片似的往府里飞,丞相大人事必躬亲,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
李桓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自从始皇帝的诏书督行至地方郡县,问题层出不穷。李桓对此事极为重视,所以连日里四处奔波,嘴角生生了长几颗燎泡。今日刚从三川郡赶回来,来不及歇脚,就照例到书阁奏报父亲。
他立在门前,先正了正发冠,擦拭干净额上和两颊的汗。刚要进门,正巧看见云意从书阁里退出来,便压着嗓子问:“这会儿宛宁在里头?”
云意行了一礼,答道:“丞相大人正习字呢,小姐在里头研墨。”
李桓微微一笑,父亲日理万机,一家人难得有机会其乐融融的相处。
他向屋里望望,午后的斜阳打在父女二人身上,在墙上烙下颀长的人影,书阁里弥漫着久违了的安然气氛。他不忍打扰父女俩来之不易的祥和,悄声随云意退了出去。
书阁正中摆着一只青铜冰鉴,冰上镇着些时新瓜果。宛宁虽然百般不愿和李斯独处,不过书阁比秀檀轩清凉许多,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所以她暂且忍了。
屋里头两人静默地席地而坐,空气中只有墨锭打在砚台里的沙沙声。
李斯见女儿寡言,便道:“你最近倒是安静了不少。”
在父亲面前,宛宁的话总是格外少。面对李斯这样善于权术的人物,最好还是谨慎说话,小心处事——以他的智谋和洞察力,一旦稍有纰漏,分分钟就能发现自己是冒牌货。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女儿才从外头进来,热得犯惰。”
李斯望望窗外,这会刚过正午,溽暑未消,当空挂着毒日头,各处行走的丫鬟们不住地拿汗巾抹脸。
他又看宛宁的眼睛落在冰鉴上移不开,便说道:“暑气正重,明天为父命人给你送去个一模一样的冰鉴。”
宛宁心里一万个愿意,嘴上只淡淡回了句:“谢谢父亲。”
李斯点头不语,砚台里墨水干了,宛宁还在吃力地研墨。他顿了顿笔,舀一匙清水点在砚中。
宛宁诚惶诚恐,生怕暴露了自己是个新手,左手抻着袖子,右手捏着墨锭在研台里打圈,直到胶润的墨水层层化开,才稍加松懈。
她近来刻苦研读《诗经》,认识了不少常用字。只见李斯提起笔沉吟片刻,在一排竹简上洋洋洒洒写下七个“安”字,下笔时行云流水,笔端如蛟龙戏江,哪怕拿给外行人看,也知道笔者极有功底。
宛宁曾在博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