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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可那种眼神是冰冷入骨的,仿佛一把刀,直直地刺进来,又拔出去,全无温度。那个时候,他便晓得了,这才是形同陌路。
陌路得久了,他便有些没底。今儿被文馨一说,更是露怯了。叶楷正无言地捏了捏额角,示意让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肖诚悄悄把门带上了,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叶楷正一人。这间书房还是从大帅那会儿留下的。那时叶家刚开始发家,可了劲儿地造,就连玻璃窗都得是从德国运来的。叶楷正也是听父亲的副官讲,船运来10块手工拉的玻璃,只剩下一块完整能用。就这样,这整座帅府的玻璃墙不也是砌起来了?他老爹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作风素来便是如此地直接。那年他来接自己,晓得了自己母子常受到廖家的接济,也是兴冲冲地便要给人送礼来,还嚷嚷着要请廖家老爷子来给自己当师爷。幸亏母亲拦住了他,廖家那是什么家风,祖上是出过好几位进士的书香门第,真由着老爹胡来,廖家老爷子还能瞧得起自己吗?
叶楷正站起来,
透过玻璃窗,岗亭里裹着厚大衣的侍卫还站得笔直。老爹他要能见到星意,只怕会乐得合不拢嘴。他没啥文化,一辈子在行军打仗,可是喜欢读书人,好几次都说:“儿子,将来娶媳妇,得找个读过书的。知书达理点。别整天像你老爹娶的那几个,为了抹牌的事也要吵半天。”要让他知道自己想娶的媳妇不仅读过书,将来还是要当医师的,可不得笑咧了嘴。
叶楷正又捏了捏额角,今晚喝得有些多,这会儿酒没全醒,才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又把窗开了丝缝,冷风灌进来,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丁零零。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一般来说,除非是十分紧急重要的事,这个时间段,总机不会将电话转进来。叶楷正定了定神,接起来是接线员的声音:“督军,为您转接日本大使馆日矢上先生的来电。”
翌日一早的廖家,黄妈正举着鸡毛掸子四处扫灰。星意从厢房出来,见她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忍不住说:“姆妈,你这是干什么呀?太危险了!”
“今儿老爷子要来,再过两天少爷也回来了,我这不得抓紧时间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的呀?”黄妈嘀嘀咕咕的,“小姐,你们学校也停课了,你可别乱跑了。再像上次那样偷跑出去,姆妈可真要吓死了。多亏了赵先生……”
“姆妈!他不姓赵!他是叶楷正!”星意皱紧了眉头,想到
这件事,心里的火苗子就一点点蹿起来。
班里的同学说得对,他叶楷正就是个新军阀,行事作风与他父亲那一辈有什么区别?亏他还印帕扯宰约核狄欢ɑ岚淹跄罹瘸隼矗峁兀客跄畈痪魏嗡痉ǔ绦颍劬捅慌辛宋迥辍P且庀氲秸饫铮帜囟宰约河行┦幌氤腥希床坏貌怀腥希歉龃笱┨欤宰约撼信档氖焙颍季褂行┫嘈帕怂�
“噢对,他可是司令官呢。”黄妈从凳子上下来了,“那天可不是你溜出去了,幸亏司令官他派车来接我,才把你找回来了。”
星意可不记得那一天吗?她和同学们正在静坐,瞧见他的车子开到公署里边去了。结果不到半小时,姆妈就踮着小脚跑来了,哭喊着叫她回家。同学们都眼睁睁看着呢,她也只好先送姆妈回去。走到街角,就看见一辆小汽车停着。她就知道一准是叶楷正把姆妈请来的。事已至此,姆妈又哭哭啼啼的,她便只好另叫了辆黄包车回家。打那天起,姆妈就把她看得更紧了,就连去学校拿材料也非得跟着,直到冬季停课。
一开春就是博和医校的入学考试,为了这个考试,她准备了足足两年。可是现下,她有些迷惘了。还要留在这里吗?说起来她和叶楷正也不过是阴差阳错间两三面的交情,可在这个地方,他的一切做派都和进步背道而驰,或许,她该去
一个更开明的地方。
中午时分,老爷子果然就来了。因为打算留在颍城过年,浩浩荡荡带了两车的东西。家里一下子便热闹起来了。老爷子刚坐下,还没喝口茶,就忙忙地吩咐说:“给你带了你打小就爱吃的桂花糖年糕,昨晚我盯着你方嫂他们打出来的,新鲜着呢,让黄妈先给你弄一份。”
黄妈已经开了油锅,将年糕切条,炸得金黄酥脆,最后撒上白砂糖端出来。星意直接就用手拿了一条,沾了一手指的糖末子。老爷子在一旁瞧着,也乐呵呵地问:“考试报名了吧?”
星意的动作便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老爷子何等地会察言观色,当下便敛了笑,起身说:“你跟我进来。”
刚进内屋,老爷子还没坐下,星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爷子吓了一跳,他是瞧出小孙女有些不对劲,虽是欢喜自己来这里,可是神色有些虚浮。他还以为是学业压力太大的缘故,倒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愣愣地跪下来了。
“爷爷,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就把不识得的人领回家。上次赵青羽的事,差点就害了全家……”这件事在星意心底盘旋得久了,每每想起来,她都忍不住会后怕,那个夜晚,那些士兵是荷枪实弹地进来的。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地掩饰过去了,只怕一家人都会有血光之灾。
敢情小丫头终于知道他的身份了。老爷子摸了摸胡须,拄
着拐杖,弯腰把她拉了起来。
“赵青羽就是叶楷正。”星意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爷爷,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也不晓得他也是那种军阀。”
“哪种军阀?”老爷子有些乐了。
“反对进步那种。”星意愤愤地说,“我的同学因为写了篇反对日本的报道被抓了,他都不审判,直接判了五年。我要早知道他是那种人——”
“还有这事呢?”老爷子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递了过去,“大姑娘了,还哭成这样。赶紧擦了。”顿了顿,又说,“先说正事,博和医校的考试,你报名了吗?”
里屋其实有些昏暗,窗外阳光虽好,被窗棂阻了阻,也所剩无几了。
小丫头的表情在光线明暗中有些看不清:“爷爷,我不想考博和了。我想去北平。”
“你这不是胡闹吗!”老爷子拿拐杖拄了拄地,“连你黄妈都知道,全国的医校里,博和是一等一的。你为啥不考?”老爷子喘口气说,“我廖家的孩子,要么不考,要不就要考最好的!”
“可是爷爷……”星意嗫嚅着说,“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叶楷正?”老爷子走到孙女面前,“政治的事你不要管,你好好读书,想做医师将来就做医师。等你从博和毕了业,要想去外国留洋,爷爷也送你去!”
“可后来他又来找过我,我担心……”
老爷子拍了拍孙女
的肩膀:“廖家对他有恩,他也答允过我。出不了什么事。”
星意心思单纯,却并不傻,一听爷爷这话,立刻便警觉起来:“爷爷,你一点都不惊讶赵青羽就是叶楷正。”
老爷子便捻了捻胡须,眯着眼睛说:“小孩子不要掺和到大人之间的事。有些事,不让你知道,也是免得你担心。”他一边大声地喊佣人进来,“去叫一辆车,赶紧地,送小姐去学校报名。”
星意一肚子的疑惑,却见到爷爷略有些沉下来的脸色,也只好咽下去了。她内心向来是敬重乃至于略有些害怕爷爷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鼓起勇气说:“爷爷,我还是想说一句话。”
老爷子眯起眼睛:“说吧。”
“爷爷,新时代的思想教会我们进步和自由,我不想廖家为了一时的权势,和那些当权者有利益的往来交换。”
老爷子坐在红木椅子上,岿然不动,依然眯着眼睛。他慢慢地说:“丫头,听了你的话,爷爷也不后悔送你出来读书。”
爷爷的话她没大听懂,可她知道,爷爷没有生气,甚至是高兴听到自己这样说的。这样一想,她便终于放下了心。
星意走后没多久,一辆载着东西的黄包车停在了廖家门口。
老爷子腿脚有些慢,走到门口,见到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礼数周到地递上了名帖和礼单,自我介绍叫肖诚。老爷子也不收那一车礼物,只
接过名帖细细地看,然后把礼单退了回去:“烦请转告少帅,当日举手之劳,这些礼物老朽愧不敢收。”
肖诚穿着便服,站姿笔挺,并不去接礼单,只微微躬身说:“长官说了,老爷子今日来颍城,按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