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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书棋却也只是半醉,神智其实还清醒,听到这里,便用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方点点头站起身来。
慕晓净伸出手,犹豫着是不是要扶他一把,却不料他又回头看着她,略一迟疑方道:“晓净,你该不会想要去劫天牢吧?”
慕晓净一下子瞠目结舌:说实话,她倒真是颇有此意。
但是对着师父,她终究还是一口否认了:“师父说哪里话?天牢密不透风,岂是那么容易劫的?他手眼通天,又认得那么多人,若有那么轻易,岂能还在里面乖乖呆着?”
慕书棋若有所思地望她一眼,略一沉吟,忽道:“其实天牢也未必有传说的那么可怕,你若当真还想见他,我帮你——只是,他未必肯跟你走,毕竟他若是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只怕季氏一门立即就会被诛灭。我听说,那人倒是个孝子。”
慕晓净本来刚刚好了一些,蓦然听到这一番言语,却一下子就又觉得胸口疼痛起来,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心口。
却见慕书棋微一迟疑,忽道:“晓净,你手上戴了个什么东西?”
慕晓净微微一怔,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忘情,竟没有将那枚碧玉指环取下来,恰被慕书棋清清楚楚看在了眼里。她心下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一把就将指环褪了下来。
慕书棋看她紧张成那样,不觉叹一口气,就要转身,却不料慕晓净太过慌张,褪的时候竟然用力过猛,反而将指环失手掉了下来。
那时也没有来得及多想,只是轻轻巧巧伸手一抄,就将那枚碧绿通透的指环接在了手里。
但慕晓净眼看着指环到了他手里,却生怕师父一时发怒会将之毁掉,又想起季少为赠她指环时的情景,早已是心如刀绞,几乎便要掉下泪来,忙道:“师父——”
慕书棋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既有些好笑,又不由得感到些许歉疚,便将指环托在手心里给她递了过去:“是他送的?”
慕晓净已是不由自主红了眼圈,但见师父将指环递还回来,方吁了口气,忙轻轻点一点头,就要伸手去取。
不料她的手堪堪要挨到那枚指环的时候,慕书棋却突然轻轻“咦”了一声,竟然就将手收了回去。
慕晓净不由心头一紧,忙道:“师父,怎么了?”
却见慕书棋满面惊疑之色,已将那枚指环拿到眼前,细细端详起来,随即便渐渐变了脸色。
慕晓净不明就里,但是看着他渐渐变得煞白的脸色,却隐隐就觉得不妙,不由屏息凝气地轻声问道:“师父,你、你怎么啦?”
慕书棋却退后一步,颤声问道:“晓净,这个东西,是、是他的?”
慕晓净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但还是点点头道:“是他给我的。他说,是他爹送给他娘的,他以前一直戴在手上,我那次受伤之后,他才送给我的。”
“你受伤之后?”慕书棋满脸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事到如今,慕晓净想到季少为数日之内就要被处以极刑,已经过去了的事,还有什么好隐瞒的,索性大大方方承认道:“不错。那次他递上帖子拜山,其实是叫师兄易容乔装扮成他的模样将你引到山前,而他自己却从后山上来,想要带我连夜赶回京城。一来我伤重难行,二来我怕此举会惹怒了你去追杀于他,才没有跟他走,他便将这枚指环送给我,说分别之后就算代他陪伴于我。”
慕书棋虽然听着,却显然已不甚关心这些过往之事,只是颇有些失神地喃喃道:“他说是他爹给他娘的?季正廉?”
慕晓净看着师父的神色,却觉得背后似乎另有隐情,忍不住道:“师父,莫非你认得这枚指环?或者,你同季正廉过去曾有何交识,却忘记了?”
慕书棋回过神来,望着她苦笑一下,摇摇头道:“不,我是在秦恪俭做寿那一日,才头一回认得季正廉的!晓净,他、他娘你见过么?和他、和他长得像不像?”
慕晓净愕然:怎么,莫非师父当年,竟和蕊姨娘还会有何瓜葛不成?
她愣了一下方道:“他娘我见过,总归是母子,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慕书棋面上神色慢慢恢复,略一沉吟,突然道:“晓净,带我去见见他娘。”
慕晓净忙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心里却暗暗升起些希望:她总还是怀疑,季少为之所以会背上这等罪名,与师父难脱干系。倘若师父同他母亲果然有些什么交情的话,会不会有可能替他洗脱冤屈,救他一命呢?
季家所有的宅院都已被封锁,周围都是重重兵丁看守。
但以慕书棋和慕晓净的武功,寻常兵丁却又哪里看守得住?
二人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季少成的府邸。
院中也有兵丁巡逻,果然是禁押甚严。
不过好在季少成的府邸不大,慕晓净又来过几趟,因此没有花费太多气力,就寻到了蕊姨娘所在的厢房。
躲在一处假山后面,慕晓净看到屋内的灯烛将她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有手里似乎在轻轻摩挲着什么,心头不由就是一阵酸楚。因为她蓦然想起,当日季少为中了“销魂蚀骨”,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时,曾道:“我娘她,除了我这个不孝之子,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那个为了儿子处处委曲求全的柔弱妇人,在得知季少为不日就将被处以极刑时,已是何等伤心断肠。
慕书棋也看着那道端坐的身影,压低声音问道:“就是她么?”
慕晓净点了点头。
二人于是瞅了个兵丁巡逻的间隙,由慕晓净去轻轻敲了敲门,轻声道:“姨娘,我是晓净!”
蕊姨娘立即过来开了门,二人便忙闪身进了屋子,关好房门。
慕晓净这才看清她手里抱着一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绣工很出色,鞋子也很可爱。
再转脸一看,桌上堆着好几件小孩子的衣服,不由微微一怔,问道:“姨娘,这家里又要添丁了么?”
蕊姨娘形容憔悴,神色也有些迟滞,但看起来却似乎还没有疯傻,只微微愣了一下,便也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衣物,随即微微一笑道:“那些,都是少为小时候穿过的东西。晓净,你看,他的脚丫居然有过这么小的时候,我都记不起来了。”
慕晓净看着她满眼慈爱的笑意,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双虎头鞋,只觉心头仿佛蓦然被针扎了一下:她其实已经不是很正常了吧?见到自己,居然不惊讶,也不问自己来做什么,竟然先就絮絮叨叨开始讲那些衣物。
一旁的慕书棋却是一眼不瞬地盯着蕊姨娘,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蕊姨娘终于感觉到这个陌生男子盯着自己的目光,不由有些不悦,难得那样冷冷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可是,正正一眼看清慕书棋面容的那一刹,她却仿佛被一道惊雷蓦然劈在头顶一般,身子猛猛地一晃,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煞白了脸色!她不由自主一步步往后退去,却又脚步虚浮一个趔趄,忙一把扶住了身后的墙壁,方得以稳住颤抖的身子不至于摔倒,面上早已是一副白日见鬼的神情!
慕晓净看着她的神情,越发好奇她与师父到底有何渊源。
慕书棋看到她这副神情,于是张了张口,待要说话。
可是不等他开口,蕊姨娘已喑哑着嗓子颤声道:“你、你是何人?”
“在下慕书棋。”慕书棋微蹙眉尖,缓缓地道,“不知何时得幸,可曾与夫人相识?”
慕晓净有些糊涂了:怎么,师父居然不认得人家?
蕊姨娘的身子却仍是颤抖不已,只好慢慢把整个身子都靠在墙上支撑自己,一边抬起颤抖的右手紧紧贴在心口,仿佛那里疼痛得难以忍受一般,一边蹙起眉头哑声反问:“慕书棋?”
随即她却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又变成了隐忍压抑的低泣。
这个妇人从来都是柔柔弱弱低眉顺眼,像这样疯狂而古怪的样子,却也是从未有过,不由连慕晓净都有些害怕起来:她可别是疯了才好!
一念及此,忙走上一步关切地问道:“姨娘,你、你还好么?”
蕊姨娘却对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是缓缓停了哭笑,将那只抚在心口的右手探入衣襟,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绣工十分精致的锦囊。
她颤抖着手,将那锦囊打开,掏出一个被锦缎包裹的物事。
打开层层包裹的锦缎,那物事终于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块碧绿通透的玉佩,下面缀着长长的丝绦,上面本应用来悬挂的丝绳却是断的。从那丝缕断裂的情形来看,似乎是被人大力拽断的。
“不知、不知慕大侠,可否、可否识得此物?”蕊姨娘颤抖的手平平托着玉佩,缓缓向前伸出。
慕书棋从那枚玉佩现身之后,便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待他再仔细看了一眼之后,便也同蕊姨娘一样,蓦然如遭雷击。
蕊姨娘看着他蓦然煞白的脸色,两行清泪便又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