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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幸美人-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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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妇绾起堕马髻,穿一身红绡之衣,坐在灯花影中,虽与素然清雅的他天差地别,再加上一问一答皆是乡人进城般稀罕,原是煎熬难耐的夜,却出乎意料的欢笑弥畅,直到小丫鬟过来催促晓妆,才晓得两人已不知不觉聊了整宿。
  终归没有困意;连映雪索性披起衣裳;下了床;推开了门;门外是迎面的寒风;清冽透骨;指尖骤冷;她退回房来;又从衣桁那取了件绿萼绣袍裹紧了身子;这新袍颜色本不是她喜欢的;但既然是锦衣夜行;便无须分证计较了;只是这袍太重;走来格外滞碍;再过长榻前时;不经意零乱的碎响;她低下头去看,一盘拂乱了局势的围棋;洒在一旁;她忆起半宵前;不由自主地,她的指尖拈起一颗白子。此时棋子已冷了;只是不知原本他拈得那样慎重的片刻;眼前的这颗棋子是否也沾染了他的温润?
  连映雪沉吟了良久,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轻柔地摆回了原位,也将他一刻一刻眉眼间的稍稍许变动,或晴或暗,或思或悠,都在心底默了一遍,这样默默回想着,即便是长夜漫漫,转眼也在天边渐渐明了。
  她虽然不肯定;但还是命珠儿将白无恤送来的雪参寻出来;珠儿将参寻了出来,递到连映雪跟前,连映雪凝眉细看,这雪参晶莹剔透,连日来已用了半支,还剩半支,她想了想,怎么也够了,便命珠儿将这雪参先放着,随时可取用。
  珠儿关切道:“小姐你起得这样早,昨晚想必没怎么睡,婢子给您熬碗参汤去罢?”连映雪却道:“不必了,这参留着。”光儿怠懒地在那抱怨道:〃小姐你起得早;奴婢也跟着要早起,小姐一点也不体贴下人。〃珠儿听了,随手拿起一旁的扇子,敲在光儿的头上,轻声骂道:“你呀你,大清早没睡醒,连小姐也敢冲撞,小姐好说话,被白药师听见了,还不揭了你一层皮。”光儿恍然好像吓醒了,东张西望见没别人,这才醒悟道:“白药师今日要在碧湖宫主持竞参,怎么会来?”珠儿掩袖一笑,突然想起极重要的事一般道:“小姐,竞参大会您去不去?”
  连映雪淡淡含着笑听这两个丫头斗嘴:“自然是要去的。”珠儿道:“那奴婢给小姐烧些洗澡水,再备好衣裳。”连映雪点点头,低头看着那半只雪参,莫名有些隐隐的期待,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无邀之约、无请之聚,除非心有灵犀,不然多半只会是一厢情愿罢了。
  沐浴更衣后;着一身薄薄画衣的连映雪坐在镜台前;身旁珠儿正替她拿帕子一缕一楼弄干头发;镜中人惨白憔悴;花颜黯淡,像是命不久矣;她此刻心中并没有伤感;是风吹落花;花且落且凋;风仍旧行止往来;她的灵魂;终究不过轻风一阵;不知从前在何处生;亦不知将在何处死,她鹤颈般的柔荑从那银钿小盒中轻轻掠起一星半点的胭脂,一抬手,胭脂的香气在唇畔留住,红艳得像血。
  这一回,是从未有过的傅粉浓妆,梳了繁复的流云髻子,斜插一支振翅金雀,她指尖拈起大红的衣裳,轻绡的柔滑曼妙地覆在她的身上,她不笑不语,只听见耳际暖暖爆烈的炭火声,逼不退窗边成雾的朦胧,她静静的,同铜炉熏然的青桂一般,静玉生香。
  这不知不觉的恍然,茫茫天地间,又开始落雪,她久久地凝神细听,午时便是竞参大会,她却不理会珠儿轻声的催促,只端坐在这红梅荫蔽的廊间,等得这样久了,她的时光在他不晓得时,都寄托了,她眼里轻轻地笑,冷寒阁外的软轿已经候了许久,她终于起了身,光儿在她眼前撑起一把鹅黄明艳的纸伞,避住她低头时目之所及的风雪,冷寒阁外长檐下,珠儿替她将软轿锦枕轻轻抚平,她坐上轿去,一路漫长的雪道,她的手离开珠儿替她备好的暖炉,伸向漫天扬洒的雪花,直到那雪恋恋不舍地,终在她带些暖炉余温的手心化去,她似留意这一瞬,懒懒眯着了眼睛,吱呀的软轿声响,一路行去。
  直到,看见道的尽头,愈发扬洒的鹅毛大风雪中,转出一个素衣的人影来,那样雪白的衣裳,那样静默的身姿,竟像是隐在雪中天然的存在,直到近在眼前,才蓦然而见。
  连映雪的嘴角不由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人似乎也看见她的笑,只是并未回报她一笑,她的眉间不由微微拧着,问道:“顾公子,有事?”
  顾为川抬眼看她,只道:“谢飞伤重,在下望请门主赐药。”
  那一次她送他薄而无味的参汤,再不济,也是如假包换的雪参,他怎会不知?连映雪一直等他问这句话,可是这句话骤然而来时,她却半点滋味也无了,她并无推脱并无纠缠,只是淡淡地吩咐珠儿道:
  “将雪参奉上罢。”
  珠儿此时才知,小姐为何大清早就让她将参备好,她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剑客,她只知他是天底下最负心的人,可小姐待他却那样好,她不甘不愿应了声是,转回了冷寒阁。
  顾为川不晓得如此顺遂,正要言谢,连映雪的软轿已又去了,从他身旁擦肩而过,她亦从他身旁擦肩而过,那一阵胭脂的淡香,在清冷的雪中格外明显,他忍不住轻声喊道:“映雪。”
  他的声音不期而至,连映雪却像没有听见,他扬了声音,又喊了声:“映雪。”这一声未落地,他已大步走了过来,她的软轿终于为他再次停了下来,连映雪仍是淡淡的笑,光儿却反问道:“顾公子还有何事?我家小姐还得赶去碧湖宫;无事的话;请放行。”
  顾为川一霎没有言语,软轿再要走,他的手却紧紧握住那撑轿的竹竿,动弹不得,连映雪看他,不发一词,只是一味端详着他,他墨色长发随风轻轻扬起;脸上微微皱起的眉,寒星似的眼睛;同样在毫无顾忌地看她;这一霎前世往来;静雪纷飞,他的手不肯松开,她不嗔不怒,良久,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你不肯相认,还在生我的气吗?”
  连映雪一笑,道:
  “顾公子认错人了。”
  吱呀的踩雪声,珠儿已捧着匣子回来,顾为川终于松开手,却道:
  “刻章时,字皆似镜中反书,若不识原体,如何反其道行之?”
  这一霎,他的声音好似一阵极薄极细的金箔蝴蝶扬洒进风里,纷纷乱乱满天飞舞,令人微微心摇,微微目眩,再恍神,他已接过参匣,道一声“多谢”,转眼他的身影已在风雪中大步而去,半点也不曾回头。
  光儿听不懂;只要问小姐顾公子是何意思;却看见小姐抿紧双唇;似有惆怅。
  软轿行去,碧湖宫在芦台殿更远处,因往东走抄近道必会经过白无恤住的遗音阁,光儿特意使了小小的眼色,让轿夫往北走,不料才一转,迎面就碰见了正坐在雪霁亭煮茶的白无恤,他今日穿一身云锦织金的料子,既清贵又妥贴,唇边慢慢饮一小瓷碗的清茶。五位着青衣的药童一言不发地随侍在他身后,手上正捧着一式的剔红匣子,不消说,里头装的多半是他珍藏的雪参。
  连映雪自知他是特意等她,这雪里红泥小火炉之上,茶汤溢出的氤氲热气,衬出周遭一股寒意,她默不作声看他斟酌着饮完那碗清茶,她永远有无限的耐心,同他煎熬。
  终于见他立起身来,眉梢微微一挑,步出雪霁亭,一纵身,骑上了一匹小侍新牵来的骏马,缰绳稍引,四蹄踟蹰地在雪上踩出几个脚印,吱吱地雪响,他在她的软轿旁并行着,维持着稀薄的尊卑有别,一路行到碧湖宫前。
作者有话要说:  

  ☆、命起涟漪

  碧湖宫之所以叫碧湖宫;是因之就湖而建;凭着不知几千里的冻冰;下凿百尺;上砌大殿;层层叠叠的水晶宫室玲珑剔透,处处高悬的金叶灯盏烛光萤萤,仿佛海市蜃楼中谪仙居所,似真亦幻。碧湖宫中还有一别寺;寺中蓄了雪剑门不知哪任门主下令雕塑的五百罗汉;单这寺中省香油不爱点灯;只用冰上几漏天光;取微尘渺渺、佛心静养之意。
  竞参在宫中主殿,一应的江湖豪杰早已齐聚,不知是半建于冰下的碧湖宫过于空旷高渺,还是因为高处端坐的白无恤不经意俯视时的寡淡与威严,气氛格外的肃穆。连映雪闲坐在一旁,冷眼看血红色珊瑚盏上的烛花跃动,她眼前垂下随风时激起如金盘走珠般清越之声的珠帘,似远似近的茜素红珠,迷迷晃晃的,直到神出鬼没的甘贤不知何时轻轻站在仅离她一尺之遥的身畔,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道:
  “那罗汉堂的五百罗汉,又被白药师命工匠新绘了彩漆,你说他怎么这般费心,是不是又有我不晓得的乐子?”
  连映雪懒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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