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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一所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宅子门前。一辆大车辚辚而过,“噗通”一声,丢下个麻布口袋,便快速走了。
门房儿听见动静儿,开了门出来查看,一见那麻布口袋还在地上蠕动,吓了一跳,回头往院子里叫了几个看家护院的守卫过来壮胆儿,这才上前解开口袋。袋口一松,里面的人“呜呜”乱叫着。挣扎着露出头来,竟是蒙着眼,嘟着嘴。麻袋皮儿从他身上落下。一具光溜溜的裸体便漏了出来。
门房儿一见这模样便觉得好笑,这种阵势在这个宅子里可不算什么,难得的是这光溜溜的人明显是个男人!门房儿裂开嘴笑着便去揭开蒙眼布,一旦看清那人的长相,笑容立刻凝住了。
门房儿抖索着往后移步挪开。并不给那人松绑,也不理睬那双阴狠的眼睛里射出来的杀人的目光,立即招呼人搬了个椅子来,将那人连人带麻袋一块儿搬上椅子,几个守卫一拥而上抬进了宅子。
门房儿目送着那人被抬了进去,口里喃喃自语道。“刘阿毛啊刘阿毛,你可别埋怨咱,这是老爷立的规矩。凡是这种‘包裹’送上门儿来,都得原样儿送进去,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个儿的造化了。”
正要关上大门,只听到巷道尽头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条巷道上只有这一所宅院。门房停下手中动作,脸上惊疑不定。自言自语道,“今儿真是邪门儿了,这大清早的奔什么丧呢!”
只听马蹄声近,一匹五花马在大门前骤然停驻,一个汉子几乎是从马鞍上滚了下来,一把抓住门房,颤声大叫道,“快禀报帮主,我家主子艳娘被人杀了!”
这座古色古香的宅院共有五进,青帮帮主杜峰的主卧房在第三进上。虽是深冬,大清早的,杜峰却已经起身了。杜峰年三十五岁,正当壮年,加之当上青帮帮主不过两年,正是兢兢业业之际。只见他身着短衣裤褂,正在小花园中晨练,一趟长拳打下来,身上刚刚发热。
管家急匆匆地奔到回廊下,一见到杜峰的身形,立即慢下脚步,毕恭毕敬地走上前,轻声回道,“老爷!大清早的刘阿毛赤身裸体被人捆绑,丢在了门口;刚才艳娘底下人来报,艳娘昨天夜里在她自己宅子里被人杀了;另外……咱们的人从马桶帮那边听到点儿风声,昨天夜里马桶帮的人去租界里围攻广厦房地产公司的大当家九夫人的宅子,折损了不少人,听说,动静不小,连租界警察局都出动了。”
杜峰正准备开始练第二套拳法,听了管家的话,浑身一震,一边沉吟着,一边去拿毛巾擦汗。片刻,向管家问道,“刘阿毛人呢?”
管家连忙回道,“门房儿只解开了麻袋皮儿,揭下了眼罩,一见是刘阿毛,没敢再动,让人原封不动地抬到堂屋了。”
“唔……”杜峰点点头,吩咐道,“就让他原样儿候着,我换身儿衣服就过去。另外……去找个马桶帮的知情人过来问话。”
管家应声退下。杜峰的脸色猛地阴沉了下来:因为马桶帮的事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儿,超出了他的预料,艳娘只是轻描淡写地打了声招呼,说是要修理一下九夫人,别太不把咱们青帮不看在眼里了!当时杜峰深以为然,是默许了的。就连洋人都得给自己一分薄面,这个在上海滩迅速声名远扬的九夫人却想没瞧见自己似的,是该给她好好儿提个醒儿了!现在看来,似乎事情的背后很不简单,至少租界警察局出动的事儿,他就毫不知情。如果艳娘越过他直接跟租界警察局那个胖子打得热火朝天,那杜峰可就不会坐视不理了。
匆匆洗漱,换了家常的便装,杜峰疾步走向议事的堂屋。果然,一个白花花的裸体,被五花大绑了放在麻袋里面,这会儿正缩在一张圈椅上,大概天气寒冷的关系,正在簌簌发抖。
最受杜峰重用的晁师爷已经到了,正站在主座儿边上候着。
杜峰放慢了脚步,沉稳地踱步走到主座前坐下,扫了面前脸色青白的刘阿毛一眼,也不说话,先端上一盅茶盏,掀起盖碗儿,慢吞吞地撇开茶叶沫儿,吹吹,长汲了一口,放下茶盏,这才正眼看向刘阿毛。
只不过一眼,刘阿毛就猛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冷吗?这可不像你刘阿毛啊!就你这身子骨,寒冬腊月的少穿两件儿衣裳打什么紧?”杜峰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
刘阿毛抬起慌张地眼睛,怯懦地看了一眼杜峰,立即又低下了头。眼罩虽然被取下来了,嘴里仍然被塞着一团红艳艳的绸布
杜峰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刘阿毛虽然头脑机灵,身上功夫了得,可也只不过是个打手头目而已。想当年自己给老帮主跑腿儿的时候,也不是没碰上过吃瘪的时候,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可是自己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不都闯过来了吗?转念再想,这也正常,不是人人都能经得起一番沉浮历练,否则坐在上位当帮主的就不是自己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杜峰放缓了语气,示意手下把刘阿毛嘴里的绸布取出来。
刘阿毛如释重负地透了一口气,使劲咽了两口唾液,他的身上仍然五花大绑着,便情不自禁地向前倾斜身体,徒劳地试图把下身遮掩住。
“帮……帮主,我没看到是谁干的,就被人敲了闷棍,等醒过来,就已经在您老人家门口了!”刘阿毛做出一脸羞愧,实则心尖儿都在发颤。他既不知道他被打昏过去之后,艳娘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清楚帮主杜峰知道多少,干脆先来个什么都不知道探探口风。
“看你这副德行,昨晚在哪儿鬼混啊?”杜峰闭了眼,拉长了声音又问。
刘阿毛心里一紧,脸上露出难堪的表情,吞吞吐吐道,“在……在码头上的老相好那儿。”
“知道为了什么事儿不?”杜峰再问。
刘阿毛深知杜峰的性格,只盼着瞒过这一阵儿,也许能寻着机会逃出去,杜峰很快就会知道怎么回事儿,只有尽快远走高飞才能留住这条小命儿!刘阿毛艰难地磕着头,求情道,“阿毛从来只知道打打杀杀,实在不知道这次着了谁的道儿了?请帮主明察!”
“哼!”杜峰猛地睁开双眼,两道凌厉的目光狠狠射向刘阿毛,怒道,“你倒机灵,一问三不知!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吗?”
站立边上的晁师爷一直在边上观察着刘阿毛,仔细思量着刘阿毛说的话,目光偶尔转到一旁的打手身上,那个打手的手里正拿着从刘阿毛嘴里取下的绸布团。突然晁师爷心里一动,大步上前,一把抓过那个绸布团,立即在手里展开来。
刘阿毛斜眼觑着晁师爷的举动,骇得面颊上的肌肉一抖,心中不禁叫苦连天。晁师爷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他一边摆弄着那块绸布,却把刘阿毛的惊慌看在眼里,这才仔细去研究那块绸布。
“这不是女人穿的里衣吗?这种样式只怕是西洋货色吧?”晁师爷也是青楼妓院的常客,这样高档的女人里衣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都消受得起的。“怎么,一个码头上的粉头能穿得了这样贵重的东西?”晁师爷拖长了声调讥讽地想刘阿毛问道。
第一卷九儿 第一百四十八章悔不当初
刘阿毛心虚地转过脸,不敢去看晁师爷,结结巴巴地说道,“咱不是青帮的人嘛,偶尔要弄点儿高档货色也不是太难。”心里却死命地咒骂晁师爷多管闲事儿。
晁师爷笑而不语,他心眼儿既快且多,自然不会相信刘阿毛的托辞,其实今早这几桩事情凑到一块儿,再听了刘阿毛的供述,又有之前偶尔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他便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可是,这话却不能够从他嘴里说出来。
帮主是个心思极重的人,晁师爷故作沉思状,手上拿着那件女人的里衣,抖开了挂在手臂上,朝着帮主那边踱步。杜峰的视线被这件艳红的女人里衣吸引了过去,突然,脑子里通电了一般,立刻明白了,怪不得这件女人里衣看着这么眼熟!
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堂屋里这么多手下在,他一时抹不开这个脸面,登时脸上憋得通红,二话不说,站起身来,走到一个手下身前,拔出他腰侧的匕首,随手一挥,从刘阿毛的脖颈上穿喉而过,登时鲜血四溅,刘阿毛命丧当场。
除了晁师爷,所有人都错愕不已,还没听到什么,怎么帮主就动手了?登时所有人都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也不敢动,愣在当场。
杜峰猛喘了两口气儿,这才粗哑着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