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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巳时。”柳琴络将闫清扶着坐起来,端了杯温热的水放在他唇边。
闫清大口喝了个干净,又问道:“还没下朝?”
“今日不早朝。”柳琴络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事了?”闫清急忙问道。
柳琴络看看门外,回过头来,神情踟蹰:“宸王被申饬了,皇上气得旧疾发作,罢了早朝。”
闫清愕然,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了?
“你仔细说说。”闫清道。
“昨日早朝,南京织造局被查出贪污银两五万有余,皇上大怒,且查出南局早在三年前就年年给宸王府送孝敬银子,偏偏当时大半的大臣都为宸王开脱求情,皇上气急攻心,宣了太医,直到今日早朝也没能好转,才罢免了早朝。”
闫清捏着杯子的手一紧:“宸王怎样了?”
柳琴络摇头:“皇上还没有下旨,不过听说宸王从昨日一直跪在宣政殿门外,不知现在还有没有跪着。”
闫清沉默了半晌,撑着下床:“我要入宫。”
“王爷不能!”柳琴络扶住闫清:“您大病初愈,现在外面又这么大的雨,沾了湿气可怎么好,况且南朝王早就入宫一次,如今也回府去了。”
闫清站起来就腿脚发软,整个屋子都在打转,不得已只好又坐下来。
“王华!”闫清扶着脑袋唤道。
王华从外面走进来,幽幽地看了一眼柳琴络。
“拿着慈庆宫的宫牌去慈庆宫,立刻。”闫清指着书房。
本以为王华多少会劝阻一番,谁知他听后就去了,让闫清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就这样默默咽了下去。
临近午时,慈庆宫派了半副仪架将闫清接进宫。
宣政殿外十分清净,因为皇帝病了,所以今日没有大臣等在外面,或许还因为有些事情是他们看不得的。
一道身影跪在殿外的台阶下,深色的朝服湿透,衣摆铺在地上,被大雨洗刷。
宸王的拐杖就放在腿边,低着头,雨水顺着笔挺的鼻梁流下,流过他紧抿的嘴唇。
闫清捂着发疼的胸口,撑伞来到宸王身边。
宸王抬头看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那道目光充满了绝望,仿佛心灰意冷。
“二哥。”闫清蹲下去。
宸王盯着面前的地面。
闫清为他撑着伞,想说什么又没法开口。
过了良久,宸王才道:“南局每年送的孝敬不止我一个,许多大臣、几个王爷、太子,都有。”
“那些为我在朝堂上求情的,大半都不是我的人。”
“我在早朝将父皇气到晕厥,这个罪名会一辈子烙在我身上,这是不孝。”
宸王说得断断续续,最终抬头看向高处的宣政殿:“父皇好狠的心。”
☆、第三十六章
宣政殿大门紧闭; 宸王盯着那扇门; 眼中似窝着一团火。
闫清咳嗽两声,声音沙哑:“二哥; 有什么事先等父皇病愈再说,别跪了。”
宸王的脸苍白得像张纸; 闫清觉得他再这样跪下去就一命呜呼了。
“太子派人刺杀我; 明明有那么多的证据指向太子,父皇却命我幽禁于府上养病。”宸王暗暗捏着拳头:“我是太子的双臂; 一旦太子有事,我都是第一个受罚的人; 父皇在警告我,太子也在警告我,可是为什么?我难道不是父皇的儿子么?”
宸王看向闫清,闫清却无言以对。
若什么事都必须有原因; 那么这世间也就和平许多了。
风卷起闫清的发,将直坠的衣摆吹得裂裂生风。
忽然一只手放在闫清肩上,将闫清猛地往后一拉。
“你进宫做什么?”南朝王皱眉的脸出现在闫清面前。
“总不能不管?”闫清道。
南朝王看一眼宸王的背脊; 眼中满是嫌弃:“都已经这样了; 你就算把太后找来也帮不了他。更何况这次的事情你我心知肚明,父皇还病着; 你进宫不去看父皇; 却来这儿陪他?你想和父皇做对吗?”
磅礴大雨掩盖住两人的声音,闫清道:“正是为了父皇,我才来的。”
“什么意思?”南朝王不解。
闫清摇头:“你守着他; 我马上回来。”也没有再去宸王身边了,而是往福宁宫走去。
李公公守在福宁宫外,见闫清撑着伞来了,直接将闫清接近了前殿。
“听说郡王进宫了,皇上本就想传召您,谁知您先来了。”李公公将热茶递给闫清。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怎么能安心。”闫清捧着茶问道:“父皇醒了没,我想去看看他。”
“皇上在寝殿。”李公公将闫清带向后殿。
闫清本以为会白来一场,没想到皇帝居然肯见他。
闫清还是第一次走进福宁宫,皇帝见任何人,哪怕是王爷太子,也是在宣政殿的。
寝殿的门打开,闫清安静地走进去。
皇帝只穿着里衣,披着一件外袍坐在窗下,窗外是葱翠的竹林。
皇帝的寝殿很有一股江南的味道,窗户很大,是连成一片的,全部打开来就四面通风,寝殿后院低了一截,里面杂乱栽着竹子,回廊的屋檐落下雨水,拍打在探进来的竹叶上。
闫清很喜欢这间屋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顿时觉得他的府邸俗不可耐。
皇帝果然没有什么病容,至少比宸王看起来红润多了。
“父皇。”闫清轻声唤道。
“嗯。”皇帝道:“他还跪着?”
语气淡淡的。
闫清缄默半晌,这个问题想必不用他回答,皇帝的人自然一直盯着宣政殿的。
“他是不是笃定了朕不敢弑子。”
“父皇息怒!”闫清道:“二哥他现在很惶恐。”
“惶恐?”皇帝冷笑:“他结党营私,表面上仁厚礼贤,对朕毕恭毕敬,实则无时无刻都在觊觎着这个皇位!”
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闫清垂头听着,就当给皇帝当出气筒了。
“朕的耐心已被磨尽,即刻就颁下旨意,撤去他的亲王位。”
皇帝说完后,屋子里鸦雀无声。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来为他求情的吗?”皇帝问道。
“不是,我只是来看望父皇的,本以为父皇不会见我。”闫清道。
闫清当真只是来走个过场,就如南朝王说的那样,他进宫却不来看望皇帝,传出去太不好听。
皇帝被闫清狠狠地一噎,抬手指着闫清,眼中的怒火仿佛想要一脚把他踢出去。
皇帝破口大骂的声音传遍殿外的回廊,李松站在门口战战兢兢,许久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屋子里闫清规规矩矩跪着,皇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指着闫清的脑袋怒骂。
“皇上,葭妃娘娘求见。”李松小声道。
“不见。”皇帝撑着桌子歇口气,又看向闫清:“你也滚,但凡你们几个有一个省心的,朕也能多活几十年!”
李松得了话就出去了,一刻也不敢多呆。
闫清的耳朵都木了,从地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滚回来。”皇帝又道。
闫清又转回身。
“你到底进宫来做什么?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诓骗朕。”
这次的语气好了许多,闫清抬头看看皇帝,确定他不会再骂人了,才道:“进来带宸王出宫。”
“还是为了帮他。”皇帝的脸冷下来:“你们一个个的为他求情,当朕是死了吗!”
“父皇误会了,儿臣只是想带他出宫而已,宸王已经跪了两天,再不能跪下去了。”
皇帝神情一滞。
“皇祖母接儿臣入宫也是这个意思,还请父皇息怒。”闫清平静说着。
宸王跪得越久,外面对此事的议论声越大,要是宸王跪出了什么毛病,皇帝还会被人指责心狠逼死儿子。
这两个人,真是没有最狠,只有更狠,闫清简直无话可说。
皇帝缓缓坐下去,吐出一口浊气:“是不能再跪了。”
他总以为他是他们的父皇,皇子太子不好都是他的责任,却没来得及去转变这个身份。现在他和他们之间,君臣之后才是父子了。
只怪岁月匆匆,他还沉浸在对儿子的失望中,而他的儿子已经学会拿捏住他的软肋,让他不得不松手。
皇帝看向闫清,眼带探究:“你来朕这里什么都不说也不问,就为了带宸王出宫?”
闫清无奈:“儿臣还病着,就想快点办完事回府。”
“你是怪朕让你为难了?”皇帝又瞪眼。
“儿臣不敢。”闫清跪下:“皇祖母教导过,父皇是君,我们做儿臣的是臣。儿臣做任何事都应当站在父皇的身后,不该问的就什么也别问,该知道的事情就算是不问,也总有一天能够知道。”
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