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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燕罗站在帐中,他不肯让崔季明离开他眼皮子底下,将她扔在地毯上,要身边侍卫替他卸去厚重的铁甲。阿史那燕罗卸甲后,抬手将早已酸臭的贴身布衣脱掉,赤着上身换衣时,冷笑道:“我以为言玉知道我们早有不合,共为一主,我以为他知道界限,不会插手对方的事物。”
崔季明不是很擅长突厥话,但她听到了‘言玉’二字,趴在地上仔细听着。
那亲兵为难道:“偏生那位先生态度十分强硬,他说俟斤大人杀了几次俘虏,而如今关于贺拔庆元行动的目的还未曾摸清,这些都是贺拔家营的兵,拷问他们至关重要,说一定要交给他才行。”
崔季明趴在地毯上,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史那燕罗瞪向她,正想要她老实几分,崔季明开口道:“看来我很快就可以跟燕罗大人说再见了。”
阿史那燕罗这才心中一惊。
言玉是与崔三一同长大的!言玉一直在东边呆的好好的,二人在这场战役中恪守着界限,尽量避免接触,他却突然来到东风镇,态度强硬的要带走俘虏——
崔季明笑了:“你以为当初我是如何在陇右道都被攻下的情况下,平安回到的家中的?”
阿史那燕罗面色愈发难看。言玉当时南下至沙洲附近一事,他是知道的。他本以为言玉不过是替贺逻鹘秘密行事而已,实际竟然是为了……
他对言玉心中的不满几乎已经堆到了顶峰,怒道:“看好他!”,便猛然掀开帐帘便朝外而去。
崔季明心中却是庆幸太巧。言玉在突厥并不被完全信任,阿史那燕罗与言玉私下也有不少积怨,她心知这一点。但若这时机有几分不对,她的话未必能起到这种效果。
她也下定了决心,天底下没有比活命更重要的事情。再度面对言玉,他有太多地方值得她利用。
而另一边,阿史那燕罗强压怒气,冲入了言玉刚落脚的帐内,率先开口道:“先生倒当是忠心护主,赶来的当真及时。这姓崔的究竟是贺拔庆元的接任,还是你——”
他这话说到一半,登时反应过来,心中大叫不好。
他被崔季明算计了!
崔季明就算知道言玉会救她,可言玉才刚到东风镇,却不可能知道崔季明被他俘虏了。崔季明就是明知他与言玉关系不佳,有意挑拨,令他冲动去前来,将她被俘一事借由他口,告知言玉。
果不其然,本来静静听他说话的言玉,猛然抬起头来,目光朝他刺去:“你说什么?”
阿史那燕罗当真觉得,是自己太小瞧崔季明的这一肚子心眼。
然而言玉也是个不可能糊弄的人,话一说出口,便不可能收回了。阿史那燕罗并不回答言玉,甚至都不知道此刻该怎么说话才好。
言玉面上微微露出几分失措的惊愕表情,他想收住自己这个表情,却控制不住情绪,高声道:“你抓到了谁?!”
阿史那燕罗冷笑:“不管你是什么五少主,我的俘虏,也不可能交给你们手中。难道让你像上次在沙州一般将人送回三州一线去么?”
他这么一说,言玉是真的确信了。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崔季明会上战场,甚至带兵在西北一代连续骚扰阿史那燕罗将近一个月。他这头进了营也得到消息,康迦卫的兵马已经被成功救出了,这些难道是崔季明做的?!
言玉沉声道:“她在哪里。”
阿史那燕罗:“这是我的大营,不是你的。”
言玉猛然拿起桌案上的佩刀,大步朝外走去!
他几乎是一颗心都好似被高高悬起,他甚至无法想象若没有来东部接手此事该会如何。阿史那燕罗知晓了她的身份,必定会将她放在身边。言玉身后衣摆翻飞,随他而来的汉人护卫连忙跟上,一行人径直朝阿史那燕罗的主帐而去。
阿史那燕罗帐前的卫兵拦截,言玉身边的汉人护卫率先出手,拔刀直接砍向突厥卫兵,言玉脚步未曾停留,迈入了帐内。
刚刚被崔季明故意激怒的卫兵,正将脚踏在她脊背上,崔季明因听到脚步声而抬起头来,她狼狈的比他上次见他更甚。崔季明两眼失去聚焦望向其他方向,侧耳听着脚步声,面上满是灰尘与伤痕,身上脏污不堪,眼下挂着泪痕,绝望的软倒在地毯上像是任人宰割。
言玉自以为金刚不坏的心好似瞬间被捏的粉碎,他第一个想法便是……她看不见的时候,双眼中再也没有曾经的星辰了。
她若是看得见,以她的意气风发,绝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她是困境中也曾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的人,绝不会露出这般绝望的神情。
崔季明曾无数次听过那个节奏的脚步声,走进她房间内,检查过被褥是否盖好后,合上窗悄悄离开。她隔着帐帘,便知道来的人是言玉。
正如此刻,她耳边听见了横刀出鞘的声音,便知道,她这一招算是成功了。
言玉这般冲动赶来,她也不知心中是感触,还是恶心。
只欠最后一把火。
崔季明听着身边有人倒下的声音,浑身轻轻一颤,声音干哑的如癔症般喃喃道:“求求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她最后的台词还未结束,一双手就将她深深拥进了怀里。
第125章
崔季明心头一松,她控制住了表情,双眼失焦任凭她拥着她。
或许是她演的太好,言玉好似真的让她唬住了,他两手捧住了她脸颊,声音有几乎听不出的颤抖,一次次在她耳边叫她名字。
这个距离下,崔季明已然能看看清他瘦到脱形的脸。她好似想了很多,却宁愿此刻先把心扔掉,能像他一样不去思考,只做与目标相关的事情。
崔季明瞳孔动了动,看了他一眼,哑着嗓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见你……不若让我死了。”
言玉看她面上多了几分生气,却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他捏着崔季明耳朵,道:“三儿,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么。”
崔季明懒懒的垂着眼皮,并不回答他。
言玉伸手就去检查她根本没处理过的腿伤,以及绑着脏布条肿的不成样的手臂,他一把将崔季明抱起,崔季明只觉得这场景太过眼熟,她再度倚在言玉的肩头,轻声道:“……敌营。”
言玉指尖一僵。
正这时,阿史那燕罗愤怒的掀开帐帘,带着卫兵冲入了帐内:“言玉!你现在也敢随意在营内拔刀?!这是主帐你居然也敢随意闯进来!”
言玉转过身来,崔季明被他抱在怀中。
在言玉看不见的角度,崔季明冲着阿史那燕罗得意的轻笑一下,比口型道:“废物。”
阿史那燕罗明明知道她在故意激怒他,但他实在是难在她那好似胜利的目光下,再保持冷静!他抽出刀来,对准言玉道:“你应该知道你在做什么!”
言玉右手将崔季明的脑袋往顶了顶,让她面朝着他怀里。他好似不希望她狼狈时候的样子,被多一个人看见。
言玉:“阿史那燕罗,你才应该明白你在做什么。你俘虏的这人姓什么,你应该清楚。”
阿史那燕罗冷笑:“又是你的那个‘行归于周’么?”
言玉:“崔翕的独孙,你若是杀了,也就别怪行归于周会撤走一直给予的支援。毕竟如今贺逻鹘与伺犴对峙,伺犴受困,他为了胜利怕也会对邺人态度软化起来。而且他那逼到绝处的精兵,怕是相较于你们几十万的杂牌伙夫,更能对代北造成压迫力。”
崔季明身子微微一哆嗦。她耳中听到的话,好似每个词儿都能懂,组合到一起,只惊起她心中一阵惶恐。
言玉却也是有意在她面前提起。
阿史那燕罗的刀尖的抖了抖,他似乎为他们两方之间如此裸直接的利用关系给噎的说不出话来,但言玉说的却句句在理。
他没有将刀放下,冷声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要他这个俘虏是为了什么。贺拔庆元如今只在正面战场露面过两次,还都是小范围的战役。而他的亲兵营带着新武器,在西北方救走了康迦卫。而且凉州军中的事情,怕是没人能知道的比她更清楚,我要从他口中拷问出该知道的事情。”
言玉沉默片刻:“我知道了。我会从她口中问出来的。”
阿史那燕罗:“言玉。你也别忘了,兵权在我手里,我在这里杀了你,行归于周不会与我为敌,小可汗不会与我置气。只是如今境况下,我不想惹上棘手的麻烦。崔三的命你可留着,但他必须留在这里。”
言玉垂了眼,没说话。抱着崔季明大步走出营帐。
崔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