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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锦生香-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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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沅以手扶额,如果宗恪这样的就是“粗鲁蛮愚”,那她又算什么?
  ……抓着石头嗷嗷叫的山顶洞人?
  “她到底是在拿什么标准衡量你?”阮沅叹气,“她以为你是柳永唐伯虎么?”
  宗恪笑了:“可是她就会这些啊,她的父兄都会,身边侍臣也会,秦子涧更是佼佼好手——和他比起来,我简直像个毛手毛脚的野蛮人。”
  阮沅心中不平,她摇头:“不对呀,那本《玫瑰盟》里不是写了么?你父亲费心栽培你,找了那么多鸿儒大家来教你,你怎么可能会比秦子涧差!”
  宗恪翻过身来,久久凝视着阮沅,他忽然低声说:“知道我几岁才认得字?”
  “几岁?”
  “十岁。”
  阮沅想,这真的太迟了,一般现代儿童,四五岁在学前班里,也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五岁被送到华胤之前,曾经启蒙过一年,也学了不少,可是来到这儿,没人教,也没有书读,学过的那些,渐渐就忘光了。”
  阮沅有点火:“为什么他们不派个先生来教你?哪怕是人质,那也是王子呀!”
  “在齐朝人看来,狄人不需要念书识字。”宗恪摇头,“他们觉得我们是蛮族,劣等的野蛮人,就知道美酒羊羔儿,教我念书好像教大猩猩识字,他们认为没这个必要。”
  “……”
  “所以我就一个大字也不识的在这宫里乱窜,跟着萦玉到处疯,”宗恪咧嘴微微一笑,“宫里的人见了,都骂我是‘没教养的马贼崽子’,还拿笤帚劈头盖脸打我,只有萦玉没骂过我,也不嫌我脏……那时候,她也没嫌弃过我不认识字啊。”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阮沅想,等到她长大了,就开始蔑视这个从小跟着她的小伴当了。
  “跑也没跑多久,后来就不让我到处跑了,他们把我关在那后面,”宗恪顺手指了指宫殿西头,“别说认字,一日能有三餐吃,就很感恩了。”
  他说着,伏地凑过来,悄声说:“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攻下这个国家?”
  浓浓的酒气袭上阮沅的脸,她没有避开:“为什么?”
  “如果不能征服它,我会觉得,自己还是被关在那个院子里,出不来。”他的眼睛忽闪着光,“只有当这宫殿彻底臣服于脚下,我才算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话,让阮沅无比悲哀,征服这个王朝和得到萦玉的爱,这本来就是两件矛盾的事情,难道宗恪竟然看不出来么?
  “回到舜天,父亲才发现我连字都不认识。”宗恪呵呵笑起来,“他这才慌了手脚: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太子,怎么能接替他的皇位,一统天下呢?”
  阮沅点头:“嗯,那他势必不会教你吟诗作赋,丹青抚琴了,你也不需要学这些,你需要学习怎么打仗治国,怎么处理奏章,实用的东西才是目标。”
  “诗词歌赋这些,也不是完全不学。”宗恪说,“身为太子,也不能对此一窍不通不是?可是学得非常浅,当然,我自己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
  阮沅笑,“说来,你的诗作究竟如何?”
  “我的诗作嘛,有对街炸油条的王老二的味道。”
  阮沅哈哈大笑!
  “骗人,才没可能那么差呢!”阮沅使劲摇头。
  “嗯,可是比萦玉,就差太远太远了。”宗恪露出一丝苦笑,“她总说我附庸风雅,花间喝道的事儿干了一堆,还自以为是锦上添花呢。”
  阮沅笑不出来了。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给她找来一副旧朝徐贤龄的画……哦,你不知道徐贤龄,说起来,相当于那边赵孟俯的地位吧,距今也有一千多年了,徐贤龄这家伙怪得很,士族子弟,家里超级有钱有背景,一家子做大官做到烦,所以不用靠卖画赚钱,临死的时候,认为世人无法理解自己,怕作品沦为土财主们附庸风雅的道具,于是他就跟卡夫卡似的,命儿子把画作全部付之一炬,遗嘱说,如果儿子不忍心、违背了意愿,那他做鬼都不放过他……所以徐贤龄的现存画作非常稀少。那一副,是我花了不少渠道弄到手的,本来献宝似的,喜滋滋捧了去给萦玉,结果她瞥了一眼,就说这是赝品。”
  “真是赝品?”
  宗恪点点头:“她随手一指,就点出两三处与真迹不符的地方,我竟一处都没看出来。萦玉说,徐贤龄喜欢狐狸,却笃信狐仙,所以画狐时会以很巧妙的方式不点其眸,却不显得刻意,他是害怕自己擅自描摹狐狸,冒犯狐仙……我得到的那幅画,狐狸双眼圆睁,也难怪她一见就嗤之以鼻。”
  阮沅的怒火慢慢平息,萦玉在这方面是有造诣的,她幼年跟从父亲品鉴名画时,宗恪还在为下一餐饭发愁……一个博闻强记,一个初入门径,俩人水准相差太远了,也难怪萦玉瞧不起他。
  “和秦子涧比起来,我差得不是一点点。”宗恪低声喃喃,“有时听他们两个联诗,拿一些我完全不知道的艰涩典故来互相调侃……或许那里面,还藏有我察觉不出来的对我的讽刺吧?”
  阮沅默默听着。
  “……只有一样事情,我能胜过秦子涧。”
  “是什么?”
  “棋。”
  宗恪说的就是围棋,也是两个世界里面,仅有的两样规则完全相同的游戏之一,另外一样,就是石头剪刀布。
  “琴棋书画,我输了三样,好歹有一样水平胜过他。”宗恪露出像是自嘲一样的微笑,“所以那段时间,只要我心里不痛快了,就会命令秦子涧和我下棋。”
  “……他输了,你就快活了?”
  宗恪没有立即回答,半晌,才摇摇头:“仍然不快活。”
  “怎么呢?”
  “我们俩下棋的时候,萦玉总是在旁边观战,秦子涧越输,她就越着急,我看她着急,就会出手更狠……”
  阮沅摇摇头,这不是故意怄气又是什么呢?萦玉和秦子涧据说差不多大,宗恪比他们俩小两、三岁,虽然三个人是君、臣、后,可那时都不过才二十上下,也只有小孩子,才会用这种孩子气的办法明争暗斗。
  “看着大片大片黑子被我吃光,我心里就觉得特别痛快,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气得秦子涧吐血,就是要杀他个片甲不留、让他难堪,我就是要让萦玉看看,谁比谁强。”宗恪说到这儿,笑了一下,“但是后来我发觉,萦玉根本就不会夸我,她只会去安慰输了棋的秦子涧——我是赢了,可那又怎么样?萦玉除了冲我发火、说我‘下棋不择手段、不是真君子’以外,睬都不睬我一眼。”
  阮沅“唉”了一声,她真想拿手摸摸这家伙的脑瓜,好好安慰他一番。
  她就坐在他的身边,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但却什么都不能做。
  寂静的夜,只剩了雪的沙沙声,远处,连鞭炮声都停歇了。
  停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后,宗恪突然道:“我根本配不上萦玉,对吧?”
  他这么一问,阮沅卡住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阮沅结结巴巴地说,“你是皇子,她是公主,这哪里配不上了?”
  “傻瓜阮沅。”他微微一笑,“那些又算得了什么?萦玉看重的不是那些,就算我把秦子涧变成太监,在她心里,他也还是第一要紧的人。”
  “你把人变成太监了?!”她愕然道,“你怎么能这么做啊?!这太过分了!”
  “哼!是他对不起我在先!”宗恪恶狠狠地说,“他偷偷钻进宫里来,想带着萦玉私奔,被我发觉还打算刺杀我,萦玉当时,肚子里还怀着亍!�
  阮沅不出声了,这事儿,真复杂,她本来想责怪宗恪行事太毒辣,但是听他这么一说,阮沅又觉得自己不好随意指责他,她一个外人,恐怕无法真正体会当事人的心情。
  “我的名字上,早已经涂满了鲜血,”他喃喃道,“可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万世之后,我的牌位上沾满唾沫。”
  这话,起初阮沅没怎么听懂,仔细回味了一遍,她才感觉到其中的悲哀。
  “我不想让萦玉忘记我,我怕她像小时候那样,为了和秦子涧在一起而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我一个人呆在那后面的屋子里,整整五年,宫里的人把门加固,又把锁给换了,我不能再爬出来了。起初萦玉还经常过来,隔着门和我说话,后来,她出现得越来越少,因为要去陪她的‘子涧哥哥’,她没时间过来和我说话。”
  宗恪说到这儿,停下来,阮沅难过得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来了,我日日夜夜盼望她能再来看我,和我说话,哪怕只说一句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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