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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玉珠直直地滚落到卫莹脚边。
卫莹不经意地低头一看,目光不过往下移下半分,便定在了那红玉之上,再也不能动弹。
那红玉红得赛血,艳得如泪,却宛如利剑一般钉在卫莹心头,让她几近不能呼吸。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红血玉呢?又或者说,天下有谁会未曾听闻过红血玉的传说呢?
纯正的红血玉产自西域,曾是高祖皇后生时最喜欢的饰品。而高祖与高祖皇后伉俪情深,在高祖皇后逝世后,素来不喜奢华的高祖一反常态,网罗了民间所有纯正红血玉作为高祖皇后的殉葬品。所以,这纯正的红血玉不仅叫做皇玉,还叫做情玉。
可这红血玉,自西域外族与北岷国交战以来,就再也未传入北岷国,民间有的数十颗纯正红血玉,也已全部拿去给高祖皇后陪葬。
北岷国势强大,当朝律法严明,自然不可能有人敢冒着天大之不趧私通西域,或者胆敢私藏,而且纯正的红血玉在西域里也是可求而不可得,传闻也只有西域皇族有百十颗珍品。
卫莹不敢想,甚至不愿去揭开那个答案。
能让西域皇族心甘情愿地交出数颗价值不菲的红血玉之人——会是谁?
又或者,知道她喜爱红血玉,并毫不可惜地送给她的人——还能有谁?
以为掩埋好的伤疤,如今挖开在太阳下曝晒,那般炙痛深沉的伤势,被如深海般的窒息与绝望掩上口鼻,鲜活得仿佛昨日。
而昔日那人在纸上写下的字句,她本以为今生就自欺欺人地遮埋,然后终生都不复想起。
却不料如今想起,只觉如同昨日,字字入骨而已。
那人情真意切,字字千金地许诺过的。
——归来之日,定以情玉为聘。
她闭眼时,有什么不堪重负地从羽睫上掉落下来,斜风吹来的雨丝,抚上她的面颊,留下了些微的湿意。
再度睁眼时,她的眼眶却全然干涩,像是已留完了毕生的泪水,又或者是在面对任何不测时,已经明白了自己再无庇护与后路,所以已经不会再显露一丝软弱。
宫中的人,凭借的什么手段截得了他和她的私语,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将这一盘违禁的红血玉送到她面前,卫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揣度。
她抑制住心里的那丝痴想,只是蹲下身子,握住那红血玉。
红玉上的泥沙硌着了她的掌心,她却在感受到了那细细的疼痛之后更加握紧了红玉。
——如同溺水之人握紧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姐。”眉烟在一旁着急地叫着,却被卫莹拉进亭中,卫莹拿过伞柄,却是重新进入雨中。
只留下一句平淡得连自己听了都有些心惊的话。
“眉烟,在这等我。”
红血玉并不难找,它艳丽剔透的玉质纵使在大雨中也鲜红得如此触目惊心。
那太监已吓得不能反应,卫莹也不去管他,她拎起湿透的衣摆,撑着伞,一颗颗地去捡。
一颗掉进了亭边的硬木之中。
她伸手进去,拿出那颗红血珠时,手上已被刮出了渗血的伤痕,伤痕上渗出几颗血滴,被雨水一冲下,却是显得那赛雪的肌肤更加脆弱,透白得不堪一碰。
她如同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浑浑噩噩地回到亭中,颤抖的手几乎捧不稳那几颗红血玉。
“小姐。”就连眉烟掺杂了哭音的叫声都仿佛隔了一层雾一般朦朦胧胧,听得不真切。
卫莹静静地坐着,她的眼如同一汩幽潭一般,蓄着极清极深的潭水,面孔是毫无生机的美与幽寂,像极了怪谈里毫无缘由的艳鬼。
那太监颤颤兢兢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飞快地低下头,缩着身子发着抖,似乎显得比先前还要害怕。
雨终于小了,也渐渐地有了停止的势态。
卫莹拿出锦帕,小心而细致地擦拭干净了红玉上的湿泥,再拿出绢布包裹好。
她起身,然后在太监面前蹲下。
太监直愣愣地看着她清丽得不似人间人的面孔,刹那间连下意识的低头都舍不得做。
这样如同,如同……
太监绞尽脑汁地想着,却只能想出“仙人”这样的词来形容他所见到的样貌。
然而用这他毕生里能想到的最高夸赞的词来形容卫家贵女时,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这样还完全形容不了她的样貌。
甚至他的心里还出现了一个堪称大不敬的念头:拥有这样的一副样貌,还如此和善心肠的美人,怎么想,怎么想……也觉得自家的主子配不上……
太监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个半死,他打了个寒战,不再想那般高得和天上一般的贵人的事,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登时只觉心如死灰,连求饶都再无力说出了。
却不料头上传来了女子柔和的话音。
“将这红玉还给你的主子,代我托话给她——”女子踌躇了一下,嗓音轻柔得让人陷于云雾一般,却是带出了朦胧柔和的少女口吻。
“这份情我感念于心,”她突然露出了笑意着,这笑意突兀地出现在她脸上,连带着周围黯淡的雨景和她头上的玉钗都仿佛亮了一分颜色。
她的话语中却似乎又透露出了无人能动摇的坚定与释然。
“力所能及之事,我定当尽力,至于其余之事,若是祸及家人,请恕我无能为力。”
“还有,这红血玉……”
少女和旁边的侍女走进了雨中,那话音远远透过雨幕而来,和她的身姿一起在雨中飘渺得如同烟云一般一吹即逝。
“若是可以,就埋了吧……”
远远地走出宫门,卫莹低下头,在注视到眉烟惶恐的脸色时,她苍白得毫无血色蓦然地浮出一些笑意,然后安抚地拍拍眉烟的手。
眉烟望着她家小姐终于不像画中人一般露出那种飘远得仿佛无人能触摸的神情,像是终于能呼吸一般,总算是松泛了一口气。
她踌躇了大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一个较为温和的问题。
“小姐您为什么要去捡那些珠子啊?”
卫莹又笑了,这笑意中带着少女天生的娇俏玩闹,
“因为这珠子——
送错了人。”
然而她眸中却又仿佛夹杂着些眉烟看不懂的,仿佛烟火昙花,旋起旋灭的情绪。
“它送的该是亡人。”
☆、浪子
庆和宫里,那自知自己任务没有完成的太监颤颤惊惊地进了幽寂的宫室之中。
宫室之中,白幔遮蔽,宛如灵堂一般,面上带着惶恐神色的宫人们面色难安地站守着,仿佛这处宫室内有某种可怕的怪物会吞噬他们的性命,然而某种力量又逼压着他们,让他们不能从中逃离一般。
与数日前的灰心丧气相比,此时他们可能更希望回到数日前的生活。
至少在数日前,床上那位主子的身体里——装的还是个人。
想到这,每个宫人面上的神色都不可谓是不难看至极。
然而想到了里面那个主子的手段,想到了从宫殿里逃开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或是被宫杖活活打死的下场,几乎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不要让床上的那位主子有任何看见自己的可能。
看到全身淋得湿淋淋,唇齿打着颤的太监狼狈进来,宫人们都自扫门前雪般地敛眉收息,更加不敢发出一丝动静,毕竟没人知道若是不能完成那位主子交代的事情,最后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想到某种可能,宫室内的宫人们纷纷打了个颤。
连旁观的宫人们都是这般的表现,跪在地上的太监此时青紫着嘴唇,感觉到庆和宫内无处不在的寒气从跪着的地板上蹿上身子,更是恨不得就这样在这里晕过去算了,省得再面临进去面对那位主子责罚的可能。
然而一股沉沉的力量还是仿佛拖动着他,让他不知道是从自身升起的,还是从宫室内那个幽黑的地方吸引着的,让他跪伏着,一步步地靠了过去。
身后的门沉沉地不知被何人盖上,望着金丝云纱床幔笼盖的木床,室内的阴气更如同绵绵不绝地在那可怕阴沉的床上传来一般,让跪伏在地上的太监胸膛起伏着,恍惚间有种呼吸被掐住的窒息之感传来。
只有一支灯烛点燃的室内极静,安静地甚至没有让跪在地上的太监听得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他人气息。
宛如嘴被人沉沉堵了一般,在这种沉静逼迫的氛围中,便是开口请罪的一个字都让跪在地上的那人仿佛花光了所有的勇气。
“殿……殿下……”
太监跪在地上不断磕着头,一开口便是颤抖的哭音发出。
“贵人……贵人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