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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冷暖,就如同这一树梨花一般,何时被吹落下来,自己也是不能控制的吧。
既然如此,似乎就不应该还有什么怨怼之心了。
如果要救她的两位兄长,代价便是舍弃她的话,她也是能谅解娘亲这般做法的。
然而,终究,还是有些不能看淡啊。
此间事了,卫国公府只怕她是再也回不去了,而她的娘亲和兄长,也未必还想看到她这个有辱门楣的人。
若是遁入清门,她尘缘未尽,只怕有辱了这神佛圣地,若是不遁入清门,这天下之大,何处又能是她的容身之地呢?
这散落下来的梨花倒是好,终究是从泥中来,最后也终究回到泥中去,倒是再简单干净不过了。
而她,在世间非议之间,最后又能落到何处呢?
她的命,原来自始自终,都不能如己所愿。
……
就这样静静看着梨花不知多久,最后卫莹还是选择回到了屋中。
先前醒来时的欣悦心情,如今早已消散了许多。
哪怕在这庭院之中,她的衣食穿着都没有比在卫府的时候差上多少,卫莹仍是有些疲倦地睡去了。
安神的熏香在薰炉中缓缓点起,不知何时,少女蹙起的眉间终于恢复安眠的姿态。
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床榻边缘,仿佛喃喃自语,又仿佛慎重再不过地承诺道。
“再等一等,莹儿,”
“再等等,”
“我就能在所有人面前实现迎你为妻的承诺。”
“而在这之前。”男子低头,如蜻蜓点水般克制地在少女额间上珍重一吻。
“我要先拔除干净,那些伤害你的毒刺。”
……
从睡梦中醒来,卫莹觉得头脑沉沉的,窗柩中已经隐约能望得见瑰丽的夕阳光色。
她在卫府的时候,侍女一向谨守着时辰,按时来叫醒她,她却是从来没有在午后有过如此漫长的安眠。
这也许应该是让她心生不安的,然而卫莹只觉得心神放松的,宛如被极为可靠的万分安心地守着,所以不用有任何戒备,不用有任何不安的,只需要继续安眠下去,便能放任自己沉浸在那惬意的安眠之中。
而她,竟是难得的在午后这段安眠的时间里,再梦见了那人。
屋子里是很静谧的,然而这静谧之中,却又透露着一股让人极其安心的意味。
仿佛能让她什么都不想,便自顾自地放任自己继续沉浸和回味在难得的美梦中去。
然而想到上午听到的一切,卫莹心中微微沉着,感觉到了一股极其迫近的失落之意。
今后,如现在这般闲适,无需有任何烦忧的日子,只怕她是再也不可能遇得到了吧。
少女的面上浮现出日色覆上,虚幻般美好而遥不可及的笑意。
既然如此——
便让自己再这般多沉迷一刻。
等待结束的那一天,再清醒过来吧。
然而仿佛是上天都不让她如愿一般,不过安静地躺回床榻之上,闭上眼的一刻,门上便传来了侍女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金镯
侍女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少女梳妆,一边压抑着面上的喜色,轻声说道。
“小姐,三殿下那里传来一件好事呢。”
卫莹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对于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但为了不拂侍女的一片心意,她还是微微柔和着面色,垂眸问道。
“什么事?”
看着她的面色,侍女小心翼翼地说道:“三殿下,三殿下说他已经把您在这里的事情托讯告诉给卫国公夫人了,并且答应会尽力救两位少爷出来的。夫人很高兴,让小姐您在静柯寺中多留一些时日呢。”
“而且三殿下劝阻了夫人,”侍女带着欢快笑意地说道,“夫人也答应以后不会再对小姐动手,也不会轻易训斥小姐了。”
侍女如同献宝一般,小心翼翼掀开梳妆台上一处红布盖上的金镯。
“这是夫人专程捎来给小姐您的,说小姐您蕙质兰心,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卫莹怔怔的望着,她怎会不认识这是娘亲手上的金镯呢?
还记得那时娘亲笑容慈和,却是字字句句的吩咐了她,这祖传下来的金镯,便是只传给女儿的。
然而,是只有出嫁的时候,才能给她的。
听了娘亲的这句话,再看着那静静躺在红檀盒上的金镯,她怎么还能装傻,装作不明白娘亲的意思呢?
望着面前侍女如同讨赏般殷切望着她的笑容,少女收回视线,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
她一向是不清楚自己长得有多好的,只是从出生来就一直被人捧着夸赞着自己的容颜有多么出众,日后会惹得多少俊杰倾心。
那时候年幼无知,只觉得人面上总带着笑意,便应该算是是长得不错,至少也算得上是极为温柔而怜人的人吧,这样的人,应该才算是真正的美人吧。
可是现在想来,有着这样的容颜倒也是不错的吧,至少别人看了,总觉得所有人都会被这颜色迷了一般。
然而,若是有一日,她连自己这分仅有的容颜都没了用效,最后只会落得比从未有过这分容颜还要凄惨的下场吧。
卫莹静静地想着,终于在铜镜面前浮现出了一个真心的清浅笑容。
少女的轻柔嗓音静静响起,如同雨滴打在人心上一般的温和动人。
“是吗?兄长如果能被救出,那真是——”
“再好不过了。”
对那金镯,她只字都没有再提。
少女安静地端坐着,面上的笑意莫名让为她梳妆的侍女想起了曾有幸望过的那些丹青大家笔下,众人千金才求得的一副宫廷仕女图中,柔和地望着画外,笑意轻缈,仿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仕女形象。
小姐此时,似乎也有着如同那仕女图中的女子一般有着这样端庄而浅淡的笑意,却如同还有什么沉沉地藏匿于笑容之下一般,让人忍不住将一颗心都捧出来,只换得她的无忧一笑。
明明知道自己已经过度僭越,可在这般宛如月神般清丽,不染一丝烟火的面上,清浅的笑容之下哪怕只是现出一丝愁色,都让人感觉仿佛心神被人抓住,不得丝毫安宁一般。
侍女鬼使神差地问道。
“小姐,不喜欢这金镯子吗?”
少女面上似乎还是在笑的,然而那垂眸后,面孔上柔和弥漫开来的笑意,纵然人觉得下一刻间便会有泪意从那眼中漫出来。
然而就如同只是一种错觉一般,少女面上没有任何红痕和泪意,就如同她那温和却带着淡淡疏离,仿佛让人隔着云端才见到的笑意无比真实一般。
卫莹垂眸,陡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她父亲和兄长在世的时候,娘亲就一直想要为她定上一门显耀荣华之家的亲事,只是在父亲和兄长一意想要为她寻一个不会让她受委屈的良家子的情况下,娘亲才不得不同意了下来。
如今父亲过世,兄长又进了牢狱之中,家中娘亲主事,若是用她换取回两位兄长的性命,再换取一份可能是从龙之功的婚事,在娘亲看来,想必也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吧。
或许,她是没有什么可怨的,然而,也是没有什么释怀的。
先前她以为的噩梦,便是醒来发现保护她的高墙在大火之中化作残垣断瓦。然而如今想来,那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噩梦。
真正的噩梦应该是,从一开始,她想象的那堵保护她的高墙便从未存在过。而那一切过于轻飘的奢想,都只是她不切实际以为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吧。
如同一条小船,在被人解了系在桩上的绳后,有一种茫然的,不知会被这沉浮的海水推往何处的感觉。
少女微微偏过头,半边面颊微微望着那窗柩透出的夕阳余辉,仿佛是冰水凝成的肌肤淡淡泛着冰泽如玉的白光,眸色长远而亘久,仿佛能一直望着,一直望着直到夕阳落下一般。
然而到了最后,直到那夕阳真正落下,少女方才回望着她,然后淡淡启唇。
“不,”
“我是喜欢的。”
以前想象到,某一日可以戴上这镯子,在亲人的祝福和满心期待中搭上那人的手,步入花轿。
她确实——
是喜欢的。
……
伤势痊愈的眉烟叽叽喳喳地在她旁边不停说着,仿佛要将这数日都呆在床上的苦闷尽数说完一般。
卫莹耐心听她说着,面色不知不觉间也柔和许多,便连她说看见了一只蚂蚱在窗边跳下,都听得入神无比。
这数日来,虽然也有几位努力模仿着眉烟的侍女们在她旁边学着逗趣,可那股刻意模仿出的样子还是轻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