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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了看克里瓦,默默端起了第三碗,长叹一口气,要继续往嘴里塞饭时,一只粗糙大手探了过来,将饭碗端走。
两碗余下的白饭摆在桌上,克里瓦面无表情的盯着白饭看了许久,忽然恼怒着大喊了一声。
侍卫闻声,战战兢兢进来,收走了炕桌上的碗筷。
芸娘便依然流着泪看着克里瓦。
克里瓦冷冷道:“以后的,两碗的。大汗不喜欢胖姑娘的。”
芸娘心里立时松了口气。
芸娘这一倒,便大大延误了行程。
到了第二日,她依然腹痛难当。
克里瓦不愿再浪费时间等下去,强将芸娘抱上骡车,放进车厢里,在诸多颠簸中行了一程。
等中途歇息时,他绕去车厢里相看时,芸娘一只手臂上满是牙印。
瞧见克里瓦探头看她,芸娘再不理会他,半晌方拉着哭腔说了一句:“你就让我疼死吧。皇帝想让我死,奶娘想让我死,我家嫡母也想让我死……”
当夜,马队中近三成人马住进了沿途农家,拉着粮食的骡车在众侍卫的护卫下,先行一步而去。
夜色清冷,又一户农户去请了郎中来为芸娘诊病,诊出的结果依然是葵水不调。
这回,克里瓦亲自守着熬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喂着芸娘喝下,这才叹息道:“草原人本来没有祖宗的,现在你是我祖宗的。你再不好起来的,我就要拿刀砍你的。”
不对症的汤药自然缓解不了芸娘的腹痛,只是随着芸娘葵水过后,那腹痛便不了了之。
然而这已是五日之后,离前行的日夜兼程的运粮车队已拉开了近十日的行程。
奶娘贸然向芸娘下手,借此使粮食先行的目的完美达成。
等运粮车队出了关,再顺着秘密粮道驶向草原,到达番邦大军潜伏的腹地深处时,同还未出关的克里瓦一行已相差了一月的行程。
一个月,对于持续食用了新粮的番邦兵士来说,即便有解药,战斗力也不能立刻就恢复过来。
对于政治游戏来说,死士心中的信念不可动摇。
没有什么不可牺牲。
等芸娘葵水结束,那份锥心之痛也随之结束后,在外人眼中,奶娘要暗害芸娘的嫌疑自被解除。
奶娘被放回芸娘身边的这个夜晚,克里瓦长舒一口气。
他以近乎感激的心态对奶娘表示了热情的欢迎,然后像是丢一颗烫手的山芋一般,将芸娘这个包袱痛快的丢给了奶娘。
如果继续同这位姑奶奶呆在同一个房里,再被她那样默默的流着泪、满眼委屈的盯着看,他只怕守不住一颗政客狡猾的心,先同她做了夫妻。
然而,他纵然在草原上与众多热情的女人做过夫妻,只有一种女人他从来不敢碰。
那就是,大汗的女人。
他喜欢女人,他更喜欢自己的脑袋。
然而他对芸娘的了解还不够深。
他以为他躲着她,便相安无事。
可要完躲开是不可能的。每日三餐,他还要同她打交道。
那时,他便听着她细声细气的同他说话,再没有此前飞扬跋扈的模样。
她也不会动不动就推桌子摔碗,她最多是摔了筷子。
以克里瓦这位在草原上被称为“中原通”的人才对芸娘行径的理解,他觉着,芸娘极有可能是在向他发出求欢的信号。
而且不像是装模作样的。
是发自真心的,是贯彻在行动、语言、表情上的,是一点没有伪装痕迹的。
然而他又猜错了。
芸娘的葵水过后,她的身子显见的出现乏力的症状。
乏力到,整个人失了活力。
她想发脾气时,根本摔不动碗,只有筷子能拿着出气。瞧着很像是在撒娇。
她说话时,也没了中气,每一句话都变的文质彬彬。
如若她说一句:“问候你祖宗。”之前所有人都会觉着她是真心实意要“问候”,现下却觉着她这是在耍花腔调情。
芸娘内心惊慌失措。
她明白,她这番模样,与那白饭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便是那“慢性毒药”的作用。
然而,她再没有人可以偷偷商议。
奶娘是不可信的,奶娘心中只有大局,没有她这个小蝼蚁。
白日里,芸娘在人前时,竭力让自己保持着活力与脾性。到了人后时,才近乎虚脱着躺在车厢里。
夜晚时,芸娘内心冰凉。望眼四周,黑漆漆的田野里,她接收不到有人在周围保护着她的信息。
此时她想起了临走前,殷人离在她耳畔说的一句话。
他当时说了好几句话,只有一句“信我”被她记在了心里。
上了船的前几日,她纵然使着性子折腾,然而她心里是信他的。
她相信,如若真的有事,他一定会跳出来救走她。
后来在码头用御赐宝贝换粮食的时候,她依然是信她的。
她相信,如若她中途出了事,他很可能跳出来救走她。
再后来,她被逼着吃了白饭,奶娘外出买回来浸泡过解药的瓜子,她还是信他的。
她相信,如若她毒发,即便他不能立时来救她,他的属下,沿途跟踪的暗卫也会受命来救下她。
及至到最后,她被奶娘哄骗着吃了什么东西,她日日夜夜腹痛难忍时,她还在想,她应该相信他。
她和他都是胸衣买卖的大股东,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她真出了意外,他得损失好大一笔银子。就出于利益相关,殷人离也不会放弃她。
然而到了她身力气被抽离的这个时候,她终于认识到,她是将自己看的太重要,将银子看的太重要。
殷人离再是一个爱银子的人,然而首先,他是政客,是大晏皇帝手中的棋子。
他或者是身不由己,或者是乐在其中。终归,在大局面前,他不可能将合作伙伴的她放在重要的位置。
而她也不该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细细想一想,她和他之间,关系薄弱的只有胸衣买卖的这一点干系。
且在去岁冬日,他在宫里遇见她时,还口头上说过要退股。
如此一想,她和他之间,更是没有什么要他随时“跳出来救走她”的必要。
她叹口气,在晚霞之中,从车厢里慢慢爬出来,内心恍惚,信步慢行。
枣红马的状态更加差劲。
此前瞧见陌生人时,还会喷喷响鼻,尥尥蹶子。到了此时,歇息时只能躺倒在地上喘气,满眼的绝望。
芸娘将手探到它的腹下,只觉它腹中那一团依然执拗的集结在那处,既没长大,也没变小。
她喃喃道:“我对马不了解,也不知你这是不是乳腺癌。”
月上树梢,克里瓦拿了青稞面来喂马,瞧见芸娘蹲在枣红马身旁,心中防备一闪而过。
他看着她圆嘟嘟的脸,道:“人和马的,怎么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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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发这一章行不行?四千多字的章节,其实算平时的两章。你们还在忙吧?应该没多少时间看文吧?我存稿虽然不少,不过还是在大伙空闲的时候发比较好吧?
第396章 要挟(一更)
芸娘的声音幽幽传来,有几分娇弱和无奈,她说:“它和我的命运都一样,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我和它怎么不能互诉委屈?”
克里瓦听闻,心中想着她怕是瞧出了什么。然而看她的神色,却只有对人生之路的无奈情绪。
他默默喂过马,看着月光下她的眸中有亮光一闪而落,停了半晌,方道:“等见了大汗的,我向大汗讨了你的,可好的?”
芸娘偏头愣愣看着他,许久方喃喃道:“我在被皇帝送人之前,曾有一桩亲事……”
她的亲事被替换给左莹后,她昏沉沉了几日。之后再未细细思量过。
事情已过了两月有余,如今她重新提起这件事,心里的痛依然那般清晰。
她望着克里瓦,道:“你是男人,你帮我分析看看,你们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月光下,她看着他的眼神夹杂了太多情绪,一时将他当成敌人,一时又将他当做朋友。
他摇摇头,道:“如果换成我的,我也不会反抗的,权力对男人来说的,比女人更有吸引力的。反抗了,什么都没有的。”
芸娘听罢,点点头,道:“你说的话,我虽然不爱听,却说的很对。”
车队再往前行了三日,便进了一处城郭。
众人已来到了大晏西边,虽还属于大晏地界,然外间诸人的面相和穿戴都已和中原人有了区别。
克里瓦混在人群中,再也没有了突兀相,反倒是芸娘和奶娘两人常常会被人投来关注的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