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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到最后,还就是靠着李村长那辆破三轮,一里三扭、一步三颠地将李婧珊拉到了雅苑总公司。
到了公司,李婧珊连吐的力气都没了,虚虚飘飘,就剩半条命,让李村长像扛苞米似的扛下来。
下了车,李婧珊吃力地撑着李村长那肩膀,站定,仰起脸。原以为会看见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公司上下已然火灾发生后的紧急应对状态。然而,可是,实际情况却是,整座大楼黑灯瞎火悄无声息,全然一派无风无浪天下太平。
正文 (八十四)太平
没有一个公司会在下属分店失火、无数住客生死未明的当口,还天下太平地全体人员一起窝家里睡大头觉。
就算她这个CEO不在,那副总?主管呢?她的高级助理呢?她不是让苏昊然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了吗?难道这些人也和她一样,车子抛锚在了荒郊野外?
这样的巧合,不亚似于火星撞地球、史前恐龙复活。火星没有撞到地球,史前恐龙仍是一副骨架子极安生地在博物馆里待着,因此这一切的一切,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
理智已经做出了判断,但情感却怎么也不能相信。不,她不相信!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难受,比坐那臭烘烘装过生猪的破三轮来来回回颠簸上十几个小时还要难受的难受,一刹那的翻江倒海,硬生生地搅着五脏六腑。恨,恨到心尖子生疼,瞬间凝聚起来,却又在下一瞬间被某种软弱给搅散了。煎熬,周而复始的轮回。
一头雾水的村长陡然间大惊失色,“哎,哎!李总,李总!你可千万别晕哪!您这会儿晕了,大半夜的你可让我咋整啊?”
咋整?往死里整啊!就像——某人。尽忠职守的保安听见动静,打着电筒从里头出来。
“谁啊?这是谁啊?三更半夜的吵什么吵?——哟,李总!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问句,结论再明显不过了,李婧珊却还想最后一次求证。
“我问你,今晚公司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小保安莫名其妙,“发生事情?没有啊,没发生什么事啊。”
“真的?那分店呢?我说的是华杨路分店。”
“啊?分店?”保安面露难色,“李总,您这可真找错人了,分店的事,我哪会知道?要不然您打个电话去那边问问?”
如果她再自欺欺人一点,或许她真就一个电话打过去,然后把分店那帮人搞得跟这保安一样,战战兢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婧珊向着那战战兢兢摸不着头脑的保安,“你有手机吗?手机拿出来给我。”
“啊?哦。”
保安恭恭敬敬递上手机,李婧珊转过来朝李村长:“把你的手机也给我。”
异曲同工、一般无二的反应。“啊?哦。”
两只手机,一左一右地握在手里,“你号码多少?”
村长挠头是习惯,“我不记得。”
“我不是问你。”
保安后知后觉,报了一串数字。李婧珊根据他的速度,按着李村长诺基亚的键盘,跟着拨出去。打不通,还是打不通,盲音之后就断了。
再没有什么借口去蒙蔽自己!李婧珊握着拳头,使劲使劲地握紧,紧得手背青筋暴起,甚至忘了掌心里还握着一只手机。或者把这手机捏碎才好,总要找一个东西来发泄。
保安心疼得嘴都歪了,到底忍不住开口:“李——李总”您轻点轻点,这可是我新买的iPhone6。"
李婧珊颤了一颤,心神恍惚着,在恍惚里竭力挣扎。甩甩头,摊开手掌,拇指按亮手机屏,按小保安那只能够打得出电话的手机,调出键盘,拨号,那个比世上任何一组数字还要烂熟在心的号码。
……
手机响,苏昊然在开车,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挂了耳麦,接通。
“喂,我是苏昊然。”
苏昊然,苏昊然!这不是个名字,这是一把钢针,乱七八糟地插过来,插在她身上,她李婧珊就像一只长畸形了的刺猬那样可笑——可笑!失声,控制不住语调,怪异地扬起,尖利,像猫头鹰的叫。
“苏昊然,你这么做有意义吗?你这么做有意义吗?”
花那么多的心思,从晚餐的农家乐,坏掉的车子,电台的新闻,屏蔽了的信号,拿了她的手机还没有百密一疏,还记得在村长的手机上也动了手脚。做这么多,考虑这样周全,有意义吗?有意义吗?!
听筒中,停顿,绝不超过三秒,回答传过来,口齿清晰极其肯定。
“有意义,我认为很有意义。”
李婧珊呆住,呆住,也没有超过三秒,笑,“哈”地一下笑起来。听说过整容整残的,没见过笑容笑残了吧。李村长正对着那笑容,浑身发毛,想起了那啥射雕英雄传里的梅超风。
其实,梅超风也是个可怜人。“好啊,苏昊然,我倒要听听看,你的意义是什么?愚人节的意义?耍我耍得很好玩的意义?”
苏昊然一如平常,从来不会冷得像冰,但似水的凉薄或许比冷酷更残忍。
“李婧珊,我在教你一个道理。每个人心底,都有各自珍视的东西。你有,别人也有。你不该拿这些来做文章,你不该随意践踏嘲弄别人心底最珍视珍惜的情感。你派人跟踪我,你派人调查林轻雅,我可以理解你的立场。如果你把你调查的结果,什么合同什么录音,你直接拿来送给我,这种方式我能够接受。但是你做得太过分了,所以我要你明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聪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算计着别人的弱点把人耍得团团转。你懂吗?”
不管残不残忍,似水的凉薄总有一点好处,它可以给狂躁降温。温度降下来,理智回归,滴着血的情感掩埋。
“苏昊然,你说的别人,是不是林轻雅?正因为她是林轻雅,所以——你才觉得有意义?”
停顿,超过了一分钟,回答,不再正面。
“别再去找她麻烦,有什么冲我来。另外,如果你还要找人跟着我,换个管用点的,别再找那种大半年前就被我发现了的蠢货。”
……
没了,结束了。苏昊然的声音没了,这通电话结束了。珍视,比珍惜更重视,比重视更珍惜。
手机自耳边移开,移到什么地方去?举得高高的,在月亮底下,在天空底下,黑色的iPhone,映着夜光,乌得发亮,像眼睛,谁的眼睛?苏昊然?林轻雅?
她说过,她的理智已经回来了,她不可能再疯狂躁乱,乱吼乱叫摔东摔西。太不优雅了,在下属面前,在一个小小的保安面前,在一个土头土脑的乡下人面前,那不是太难看太丢脸了吗?
笑,就应当是玫瑰花瓣上的露水,要衬托得人比花娇。李婧珊笑着,那只手依旧高高地举着,然后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渐渐地张开,iPhone自手中掉落,落得很慢,落地干脆。
“啪!”
勿需咬牙切齿,勿需气急败坏,该摔坏的,它总归是要摔坏。苏昊然,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悔青了肠子的,是每月拿两千块工资、节衣缩食一个季度才攒了这么一个iPhone的小小保安,捧着摔成几块的苹果手机,捧心欲碎。
至于苏昊然,他没有后悔,也笑不出来。沉重,仿佛这暗的天幕压迫着城市的棱角,棱角刺破了天幕,天幕覆盖了城市。
李婧珊,我不怕你翻脸,你最厉害的王牌,莫过于合并。但你可曾想到,合并原就是把双刃剑,它会伤到盛名,同样也会伤到雅苑。故而,就像我不敢贸贸然地毁掉合并,你也一样不敢。你因为合并而吃定了我,我也因为合并而吃定了你。我们彼此彼此,半斤八两。
真的——喜欢这样的关系吗?其实我们可以做朋友,做生意上的伙伴,我们有着类似的商业理念,我们还有一起长大的童年。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什么,把我们推到了如今的局面?
正文 (八十五)天亮
林轻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亮了。挺傻的一句话,哪个人不是一觉醒过来天就亮了。可问题是,轻雅以为她不会睡着,更准确一些,其实她是睡不着。
一天两夜。第,真的没有睡着,从天黑到天亮,跟吃了兴奋剂似的,眼睛睁了合不上,合上了也是白搭。手机,十分钟看一次,五分钟看一次,苏昊然没有来电话,苏昊然没有来电话。十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白天。心神不宁,宅在家里,手机是唯一的牵挂,走到哪儿都带着,厨房、卧室甚至于卫生间。没有电话,苏昊然没有来电话。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