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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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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檗再次来请,解忧以和诸医约定在西堂议事为由拒绝,半月后,解忧忙于为几位贵女授课,又回绝,最近的一次,景玄亲自前来怀沙院,结果院中空无一人,询问了西堂的医者,才知道解忧晨间出去为山民诊病了。
    虽然每一次都看起来不过巧合,但这巧合的次数多了,景玄自然也明白解忧根本就是那一次气得太重,近来不想见他。
    而且这女孩子的手段层出不穷,只要她不想见,竟然总能被她寻到借口和事机推脱过去。
    自学兵道以来,景玄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尝到了极深的无力之感,单论斯斯文文的谋略,他竟然已经不能奈何解忧。
    此次遣檗来,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但他没料到,这一回解忧倒是在怀沙院中的。
    解忧静静立在廊下,飞翘的滴水檐将阳光剪出几道花边,映在她的脸上,暗处恰好遮了一双翦水的眸子,郁郁然,不知蕴着什么情绪。
    她侧头看了一下檗,后者依然立得笔直而挺拔,似乎自带浩然正气,只是他眼中不时闪现几分犹豫之色。
    “景玄有何事?”她的声音清浅平和,带着一丝令人舒服的沙哑。不像那些贵女一般,尖尖细细的。
    但檗还是因她直呼景玄的名字而蹙了蹙眉头。
    她不该如此,在檗的印象中,解忧一向是淡泊守礼的。虽然偶然露出几分稚女的狡黠和顽皮,但总体的行止终归是不错的。
    “冢子今在斜堂,召集诸位……议事。”
    檗的迟疑令解忧微微一笑。
    “议事?”解忧侧过头,噙着浅笑,微微仰起头。满眼里蕴着属于幼女的好奇。
    檗不禁后退了一步,心中微微一凛,这丫头竟然能够伪装到这样以假乱真的地步。
    “檗若不能据实已告,则……”解忧两手笼在腰间,一只盈盈小手缓缓抽出,掠一掠发丝,眸子眯起如同慵懒的猫,不知道又在转什么念头,“闻山中望春花将绽,忧欲往收其花……”
    檗眉梢一跳。这丫头又打算搬出采药的理由推脱,她的那些借口还真是一个都不重样。
    “医忧,冢子于斜堂召集诸位贤士,此外某不知情。”眼看骗不过她,不如实话实说了。
    “贤士……”解忧眉头轻轻一蹙,小声嘀咕一句,“忧并非贤士。”
    “医忧乃墨家子弟,不必自薄。”这句话劝起来倒挺顺口。
    解忧扬了扬眉,“墨家有相夫子足矣,其人能言善辩。通晓家国之道,何必忧往斜堂?”
    檗扫了她一眼,暗暗腹诽,只怕就凭她这一张伶牙俐齿。强词夺理,也不是相夫陵能够比的。
    沉吟了一会儿,檗只得和盘托出,“闻有义士刺秦,其大义堪闵,冢子慕医忧琴技。故……”
    “走罢。”解忧应下了。
    檗怔了怔,他话还没说完呢……抚琴只是托辞,还有他事商议,这些……解忧都不想听了?可她分明方才还是一脸推脱……
    这丫头真是喜怒无常!难怪听人说女子性子都十分古怪,竟是连解忧也不能免俗呢。
    冰雪消融,重华岩的飞瀑也重又倾泻奔流,蒙蒙水雾自晶亮闪烁的岩石上升腾而起,阳光一折,在屋外挂了一道彩虹。
    琴声已将斜堂笼住,音色古朴,曲调铿锵,是《聂政刺韩王曲》之曲。
    解忧立住了细听。
    她原本学会的琴曲终究是跨过了几千年的改编而来,与现今的一比,简直是面目全非。
    好在她趁着幼时漂泊,不时向会琴的人询问演奏方法,后来索性缠了医沉学琴,好容易将几首常用的曲子拗回这时的韵味,但终究时日有限,正经连《九歌》都没尽数学完。
    但绝不包括这一首属于刺客的赞惋之歌,她得趁着这时听熟几分,免得一会儿弹奏时出错。
    听过几叠,解忧推门而入。
    屋内有十来人,分坐在一张长案两侧,抚琴的人正是景玄。
    “医忧。”黄遥立起身,快步迎上。
    这些人中论地位,自是景玄为尊,但论年纪才德,却是首推黄遥。
    因而他这一站起来,其余人也跟着起身迎接,琴声也戛然而止。
    解忧抿了抿唇,她并不想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但事已至此,只好向着黄遥恭敬一礼,“黄公盛情,小子受之有愧。”
    黄遥尚未答话,他身后抢出一个少年人,一身栀子色的楚服恍若晴光下的栾花,晃乱了人的眼。
    “医忧近来忙碌非常,今次抽身至此,实为兕之荣幸。”
    屋子里静默了一瞬,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水声——景兕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味,似乎别有所指么?
    “兕公子过誉。”解忧平静地接过话头,拱了拱手,“忧去岁初入九嶷,亦是兕公子指引入山,如今辞别九嶷明山秀水,亦有公子引路,则无憾矣。”
    景玄刚将琴放在案上,立起身便听到了她这句话。
    辞别……难怪她百般推脱了这些日子,今日忽然如此爽快,原来是来辞别的!
    “春雪尚未消融殆尽,忧急于归狐台?”相夫陵的声音插了进来。
    “然。”解忧抬起头,望向他,眸子微微闪动,“相夫子不欲归乎?”
    “陵非楚墨,无以言归。”相夫陵摇头,天地为逆旅,去哪里都说不上“归”。
    解忧垂眸,露出几分遗憾的神情,随即又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景玄身上,笑一笑,“闻冢子遣忧抚琴,不知欲以何事入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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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三章 青梅煮酒论英雄

“医忧可知,齐国已灭?”景玄的声音不响,却像落在琴弦上的一下轻扣,荡开了铮铮余音,“闻秦王称帝,将挥师下百越。”
    楚以南有吴越、闽越、扬越、邗越、南越、西瓯、骆越、越裳,各地百族散居,聚落星罗棋布,数不胜数,因此被中原一带统称为百越。
    苍梧便属于西瓯境内。
    秦灭了六国还不餍足,进而想把百越之地也收入囊中。
    或许是出于之前一举灭去六国的自负,秦进攻百越的消息未作任何保密,只一月不到的工夫,残雪一化,便已经传入了西瓯。
    解忧敛起眸子,侧头看向撑开的窗格外,唇角微弯,“昔者舜帝葬于苍梧,其灵当护佑苍梧之民。”
    景玄惊讶地看向她,她神情肃然,似乎并非说笑。
    “子墨子言,神鬼有灵,忧深信之。”解忧掠掠发丝,跽坐而下,素手抽离袖管,轻轻按上丝弦。
    她自然不是在说笑,过去秦花了八年时间灭去六国,一统天下,但他们绝不会想到,区区一个百越,也将花去同样多的时间才能攻克。越人的骁勇,大约是中原之地始料未及的,而等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秦军已经来不及将越人一举歼灭,这一仗,竟然迁延了整整七年,再灭一次六国都足够了。
    秦灭六国,这是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的事情,而平定南越,统一岭南诸地,却是公元前二百一十四年的事情了,之后才过了四年,秦始皇便死了。
    这百越之地,大概是他“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的传奇一生中,最大的败笔,最深的刺罢。
    解忧轻轻一叹,指尖滑过丝弦。缓了力,泛起一个虚浮的清音,凭方才模糊的印象弹奏那首《聂政刺韩王曲》。
    窗外流水漱漱,堂内琴音锵锵。解忧的目光落在白玉的琴徽上,神情似乎悠然闲适,但手下流溢的乐音直若兵戈相击,激烈而粲然,令听者不觉坐正了身子。
    一道厚重的篪声漫开。仿佛一缕淡云,掩了刺目的晴光,将一切过于锐利的音节转为柔和。
    景玄缓缓闭目,他何尝不恨,恨不能像聂政一般快意复仇,但他并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沉重的东西要担负,他的肩上担着一个氏族,甚至一国的重量,当真容不得他任性胡为。
    才一叠过后。解忧便停下了琴声,小手搁在弦上,侧头看向他,随即又转眸注视着琴上玉徽,不知在想什么东西。
    出神之间,解忧感到身旁光线一暗,有人入座身畔,下意识侧身躲开,警惕地抬眸。
    相夫陵将储酒的陶罐置于案上,侧头对上她戒备如同野兔一般的目光。不觉轻笑出声,“剑姬云,医忧善煮酒,可否劳烦?”
    解忧仍然紧绷着小脸。死死盯了他几眼,这才移过一旁的红泥小炉,从案上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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