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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低头沉吟,一转眸对上景玄询问的目光。慢腾腾将四周侍立的医师和跪伏的婢子们扫一眼,低声一笑,小手攀着景玄轻晃,毫不掩饰撒娇之态,“妾甚困乏,夫君遣众人退去亦可……至于医令之言,关乎于生死,妾欲勉力一闻。”
医喜眉心又跳了跳,好个狡猾的少女,听闻景玄虽是将她囚禁于此,行事上却颇为纵着这个小妻子,这点小事,景玄自然会依。
“好。”景玄见她在人前如此顾及自己颜面,眸子里漫起一丝笑,连吩咐众人的语气都柔和了几分,“且退罢,愿与医令一叙。”
众人都有些受宠若惊,往日这位冢子可是出了名的冷漠少言,连待他的两个亲弟都是疾声厉色,不过他们也知道,景玄偶然的和颜悦色也不过是因这位新妇之故,因此不敢过多停留,仍是按着平日的规矩,迅速而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人一走,医喜便挺直了腰背,浊涩的眼慢慢转着,将面前相偎在一道的男女死死盯了一眼,目光定格在景玄身上,“此女即为医忧。”
他说得很肯定,那浊得似乎生了翳障的眼珠,也骤然一亮,露出如鹰的一抹锐利之色。
解忧抬眸直视医喜,拽着景玄衣袖的手却止不住发颤,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年医者,她现在没有能力与医喜周旋,除了依靠于景玄,她真的毫无办法。
“勿惧。”景玄旁若无人地附在她耳边低语,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捏一下,他要让解忧知道,他总是向着她的,没有人可以伤到她,谁也不可以。
“忧……”解忧定了定心,压下语气中的一丝颤抖,浅笑道,“忧乃赵地昭馀解氏嫡女,幼经离丧,随流民入楚,机缘巧合,得入楚墨为医。忧年幼无知,往者冒犯于长者,还望医令海涵。”
面对长者,自报姓氏经历,本就是她应有的礼节,她这一回是打算服软了。
医喜眸中掠过得意的笑,景玄却蹙了蹙眉,这丫头仍是不信他,不信他会护着她。
“夫人乃解氏贵女,无怪心地高傲。”医喜语气缓和了几分,也是,一个尚且年幼的贵女,自然是有几分气性、几分骄纵的,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医师,若是再与她死拧着,倒显得他心地狭窄。
想到此,医喜眸色再度一沉,果然是个狡黠的少女!她这些话分明是以退为进,虽然口头上没占优势,却将自己的行事逼死。然这丫头仍是太嫩了几分,纵然她此话一出,自己不好明面上为难她,难道暗里有些小动作还不行么?
这九嶷除了面前这该死的少女,再无一人医术、经验高于他,而一句“夫人体质虚损,不宜费神”就能让她无法触及药方。
既然平日用药全由医喜掌控,解忧的生死还不是尽数系于他手?这一场较量,对她来说,可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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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有苗氏
(这章是交代一些支线的前因后果,不订也不影响看剧情的,大家随意)
暮色中,九嶷山林深处,千古的安谧被一种古怪的喧嚣之声打破,惊飞的鸟掠过枝头,将树梢压得轻轻颤动。
“咦?”一个悠扬婉转的声儿,如同山间缠结流转的云气一般飘渺。
林叶“窸窸窣窣”地一晃,阔大的芭蕉叶下露出一个纤巧的身影,是个灵秀的少女。
少女头上包着缀了银色花片的蓝布,耳上悬着一对不小的细环,赤足踏在山间,腕上和踝上数对细银环,随着她的脚步不时发出泠泠脆响。她身上半旧的蓝布衣裳,襟口斜斜簪着一朵艳红的凤仙花,衫子襟下和袖缘俱是一排又一排的各色刺绣花纹,如毒蜘蛛似的五彩斑斓,腰间一条拖着流苏的腰带更是色泽缤纷,垂一只巨大的金色铜铃,断续的铮铮鸣响仿佛巫师招魂时伴唱的诡异音乐。
少女望向嘈杂之声传来的地方,水灵的大眼一眯,眉头也蹙成一弯黛色峰峦,姣美的面容不觉流露出几分凶煞。
她面前的树影再一晃,一个衣衫褴褛之人从高处跃下,踉跄地落在一处灌木丛内,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来,那人却像是不觉得疼,急忙手足并用地爬起来,一边回望来路,一边寻找地方躲藏。
他显然没有发觉叶影下的奇异少女,走了几步,蓦然一扭头,看见满目的雨林里半隐着一个俏丽若妖的少女,顿时吓得微微一怔。
少女见这人满脸的胡茬和划痕,一张脸比猫儿还花,忍不住格格笑出声来。
这笑声清亮悠扬,如同山溪一般,在丛丛林木之间远远荡出。
那人显是急了,暗叹一声,也不顾自己身上多处伤痕。仍往灌木丛生处乱钻。
“诶,等等!”
不过少女还未来得及追上前将那人扯住,又有两人落在了方才那处草丛内,溅起不少碎叶。
少女嫌弃地将手腕上沾染的草叶掸去。一扭纤腰,眉头蹙得更紧。
这后至的两人,一人手中拿着铜剑,一人是柄短短的铁匕,两人均面色不善。用族里人的话说,这就是那些凶恶的中原人。
这两人,正是前来追捕那名逃离的斥候的剑卫,卫矛和洛。
两人看到面前打扮奇异的少女,也是一怔。
这么个娇俏少女本不足畏惧,然一众楚贵族退入瓯越一带后,为了能够安居在此,三令五申地下过命令,万万不可得罪了此地的蛮族,何况如今秦军已压入瓯越。正是要联合百越一道抗击秦军之际,他们更不敢得罪面前的少女了。
洛飞快地向四周环顾一圈,叶影幢幢,却没半个人影,料想面前的蛮族少女不通楚语,忙收起短匕,向她躬身一礼,唤了卫矛,“斥候不在此处,且往山之阴寻觅。”
少女抱臂。瞪圆一双大眼,见那两人消失在交叠的树叶背后,才蹲下身子,晒得有些微黑的脸蛋上漾起一抹极甜美天真的笑。纤手拍着身旁一堆茂盛的灌木,银镯子泠泠作响,清脆的声音比镯子的声音更好听,说的却是不流畅的楚语,“诶,那两个人走啦。快出来!”
灌木晃了几晃,露出一双惊讶的眼眸,那躲过一劫的斥候从树丛里站起,拍去身上的碎叶和尘土,将褴褛的衣衫聊胜于无地拢一拢,“不知妹通楚语。”
他是解忧安插在九嶷一带的斥候,平日常与附近的山民接触,这些山民之中,除了流寓至此的流民,便是当地百越族之人。与蛮族人打交道,他自有一套法子,厚着脸皮套近乎便是一种。
眼前这少女蓝布衫、烂银镯,十指尖尖上染着艳丽的凤仙花汁,露出半臂的麦色小臂上绘着奇特而诡异的花纹,腰间铜铎、竹篓,头发也不束,只用几条五彩斑斓的布条打成了细细的小辫,必是有苗氏的女子无疑。
据说有苗氏乃是骁勇善战蚩尤的后裔,族中世代以女子为尊,那些在中原人眼中既神秘又可怖的炼蛊之术,亦是传女不传男,别看面前这少女弱质纤纤,谁知道她那小巧的竹篓里头蓄着什么面目狰狞的毒虫。
这斥候心里虽然忌惮,但他知道百越各族俱是热情爽利的性格,若是流露出丁点忌惮之色,会立刻招来祸端。
“自然懂得。”少女显然为此感到骄傲,腕上的银镯摇得响个不休,清脆的声音与腰间的铜铃交相辉映,明亮的眸子霎了霎,“阿郎因何至此?那两人似是楚人,阿郎亦是楚人,为何持剑追赶?”
斥候一怔,敢情这苗女觉得,同是楚地人便不会自相残杀,真是天真得令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少女见他出神不答,小嘴一扁,捉着腰带上长长的流苏线,一手反反复复地揉着面颊,“阿郎从何处来也?阿母云,有秦人要来,秦人个个是山中的花斑虎,要吃人呢。”
斥候虽在逃难之中,一心又牵挂着仍在九嶷山上的解忧,听了少女这文法毫无轮次的话,还有一口歪歪扭扭的蹩脚楚语,却也忍不住笑出声。
秦人乃是虎狼之师,秦军攻下巴蜀两国的事情才过去百十来年,现在百越北方的天然屏障,强大的楚国也被秦军攻破,身在瓯越一带的百越族人自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且百越民风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