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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人都怕自己成了孤魂野鬼,未嫁的女儿早夭都要配个冥婚,破四旧之后虽然明面上没人敢再这么干,但私底下也还是禁不住。
活着要抱团,宗族一起上坟过年,逢有矛盾族里老辈子就能处理了,死了也要埋在一块儿,好方便串门聊天。平生两件事最重要,传宗接待香火受敬。
谁家要是绝了户,或者枉死横死,或者各种原因不能进祖坟,成了孤魂野鬼,那可真是一大惨事。
吴英玉以前还当自己这辈子生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鬼了,没想到世事变幻,眨眼间她就是孑然一身。
最难的坎都迈过来了,很多道理仿佛她都想明白了:“活着都不容易,谁管死后?活一天算一天罢,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心里却想:难道我俩闺女就不是人了?就不能替我养老送终?
她正是年青的时候,却已经要被迫考虑到身后之事,只觉得心酸。
赫义见打动不了她,又使劲朝着陈秋霞使眼色。
陈秋霞跟郑红再劝,吴英玉还是油盐不进,又将郝义提来的东西塞给二嫂:“你们带来的东西还请带回去吧。”
陈秋霞怏怏而归,半道上还纳闷,跟郑红嘀咕:“英玉以前可没这么倔啊,家里人说啥是啥,很是可话。没想到离了次婚,倒成了个倔性子。她这么倔,又没生出来儿子,不挨打才怪!”
陈秋霞一句话,倒把吴英玉被家暴的过错归咎于她的性格跟肚皮了。
还是郑红替她分辨了一句:“杨六虎被他妈惯的性子有些独,英玉已经够捧着他了,都是命啊!”她这小姑子命是苦了点,机会来了却不知道把握住,放走了郝义这门主儿,往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郝义一个人闷头在前面走,越想越觉得舍不得吴英玉,便回身来问两妯娌:“要不……我跟你们俩去看看婶子?当娘的讲起话来闺女也愿意听不是?让婶子再进城跟她好生说说?”
郑红劝他:“郝大哥,我瞧着英玉主意已定,再说下去也不肯改主意。她前面一个男人对她可不好,她没少吃苦头,我瞧着这是怕了,还是让她缓缓吧。”
郝义急了:“那……要是她在城里住久了,看上了别人咋办?”
陈秋霞顿时笑起来:“表哥这是就瞧中我们家英玉了?”
郝义一张脸顿时通红。
无论娘家人心里怎么想,吴英玉是打定了主意不准备再嫁,等娘家人走了之后她就继续回厨房去做饭,杏儿跟桃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瞧她的脸色,见她既没有吴婶子初次上门来的伤心,也没有别的情绪,平静的就跟往常一样。
“妈——”
“妈——”
俩孩子跟在后面叫她,她低头瞧见两双窥伺的眼睛,揉揉俩闺女的脑袋:“妈没事儿。”
比起亲妈跟亲大哥的话,嫂子们不过是外人,连她离婚想要回娘家暂住都不愿意,现在的好心不过是客气,伤不了她分毫。
最能伤人的是来自于骨亲至血的不理解,不认同。
第二十章
时光飞快,吴英玉来县城也已经半年时光了,每个月的收入都在稳步上升。
放了寒假,周家的儿子周全跟媳妇刘玉芹带着一儿一女全都回来了,冷清的周家院子热闹了起来。
周全的儿子周志刚上小学四年极,周志玲上小学二年级,都是正调皮的时候,对于奶奶家多出来俩小姑娘特别好奇。
外面落了厚厚一层雪,周志刚便抓了粮食撒在院子里,支了箩儿抓麻雀,他跟周志玲埋伏在堂屋门口,身边跟着俩小尾巴杨杏儿跟杨桃儿,四个小人儿一起等待饿急了的麻雀入彀。
周大爷也不出门跟同事下棋了,笑眯眯指点大孙子抓麻雀的技巧,唯有周大娘板着脸嘀咕:“浪费粮食!”
周大爷好脾气的笑:“让他们玩。”
周志刚气的扭头制止:“爷奶,你们别说话了,小心吓跑了麻雀!”
“好好不说不说。”
半个小时之后,院子墙头落下十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蹦蹦跳跳在雪地里觅食,很快就找到箩儿下面的粮食,七八只都钻了进去,另有几只在外面警惕的转悠。
周志刚一拉支着箩儿的棍子上面的绳子,有几只反应灵敏的从快要落地的箩儿边缘逃了出去,惊魂未定的飞上了墙头,喳喳叫个不住,被困在箩儿时面的麻雀寻觅出口,逃生无门。
四个孩子大笑着从堂屋里冲出来,直扑了过去,周志刚一手压着箩儿,一手伸进去掏麻雀,他掏一只出来,周志玲拴一只,用一根线绳把麻雀的脚扎紧了,提溜了一串扑棱棱飞不起来的五只笨鸟。
周志玲乐的不行:“养起来吧,我们也有五只鸟儿了。”
她父母都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教书,同学都是周边村里的孩子们,不少家里都养着猫跟狗,她求了好久父母都不同意养,所以特别想养小动物。
周志刚持反对意见:“麻雀气性大,根本养不熟的,不如烤来吃?”
兄妹俩争执不下,一起扭头征求杨家姐妹俩的意见。
杏儿性子柔和,已经会察颜观色,左右权衡持保留意见:“我都听哥哥姐姐的。”
于是兄妹俩便将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杨桃儿身上,她的一票可是与这五只麻雀性命攸关。
“小桃儿呢?”
“烤来吃!”杨桃儿半年没见过肉渣,馋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烤的金黄喷香……”肉渣再小也是肉啊。
周志玲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馋嘴的丫头。”也被她说的“金黄喷香”勾起了馋虫。
吴英玉冒雪回来的时候,路上跌了一跤,半边腿都麻了,进门就被俩女儿神神秘秘拉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起了炉子烧了炕,暖烘烘的,她从寒冷的环境里乍然进来,外露的皮肤生疼,手里却被塞进来一个焦黑的东西。
吴英玉吓了一大跳,差点丢出去:“这是什么?”
小姐妹俩同样一副求表扬的模样:“肉,妈你快吃!”
“哪里来的肉?”吴英玉把手里这团黑糊糊的东西举起来细看:“这是……什么东西?”
“烤麻雀。”
成品有点惨不忍睹,主要是四个人的火候都不到家,离“金黄喷香”还有段距离,这令周志玲十分不满,不过在啃了两条撒盐的麻雀腿之后,她又释然了:“还挺好吃。”焦香焦香的。
吴英玉眼眶湿润了:“你俩抓的?”
杨桃儿得意的笑:“不是,是志刚哥哥抓的,我跟姐姐吃过了,这是留给你的。”能蹭到两口肉吃,以后肯定要抱紧志刚哥哥的大腿。
这是吴英玉离婚之后半年里第一次尝到肉味,焦黑的麻雀肉,总共攒起来还没有一大口,可是她却吃出了幸福的味道。
周志刚食髓知味,雪未化尽之前又抓了好几次麻雀,带着三个小的又开了几次荤,引的周大娘念叨了好多回:“……撒出去的粮食都能割好几斤肉了。”
周大爷退休之前是县二小的老师,跟小孩子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性格很好,整天笑呵呵的:“哎哎你这个人,小孩子亲近自然是好事,心疼粮食干什么?”
周大娘:“跟你讲不通道理。”
俩闺女跟着周志刚玩,吴英玉做些糖油糕什么的也会让桃儿杏儿分点给周家的孩子们,也算是孩子间的礼尚往来。
到了年关跟前,也不再下雪了,刘玉芹便抓着两孩子写寒假作业,杨桃儿跟杨杏儿便乖巧的在西厢玩,不出去打搅他们。
周志玲觉得她俩太逍遥,非要抓了这两小只来陪她写作业,刘玉芹无奈:“桃儿跟杏儿都没上过学,怎么陪你写作业?”
她倒是也不讨厌这俩孩子,平心而论,俩小姑娘生的乖巧聪明,不给人添乱,也不是那等看到别人家吃东西就站着不走非要蹭一口的,相反除了跟着周志刚兄妹俩烤麻雀吃,只要周家开饭她们就赶紧躲走了。
入冬之后,各屋里起了炉子烧炭,做饭都在住的屋子里了,厨房就彻底闲置了下来。
周志玲磨她:“妈不是教一年级的嘛,你就拿废旧的本子跟笔教她们写,给她们也布置一点,陪着我写嘛。”
刘玉芹很无奈:“也得她们姐俩愿意啊。”她教几年书,可是见过许多孩子一让写字就跟上刑一般。
“我去叫她们。”周志玲跑来西厢,怕这两小只反抗,还提前威胁:“……你们要是不愿意,下次哥哥抓麻雀就不叫你们了,你们也别想吃烤麻雀。”
杨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