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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这句话甚至完全是气音,好像是从心里剥落出来的。
不懂什么?
这么短短的一句话,说完了,他就直起身,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越苏起身抓住了他的袖子。
“王上这是干什么?”
她说完,还不等他回答,又追问了一句:“王上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什么不重要,王后想起什么才重要。”秦王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越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心一横,问道:“王上要下手杀了昌平君吗?”
“那取决于他和王后怎么想。”秦王陛下说:“王后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就算没有了楚国,你的地位也不会有任何变动。”
越苏摸不准他到底是想起来了还是怎么样,一时没有答话。
“我以为王后已经想通了。今天看来还是没有。”
越苏谨慎地说:“王上出兵伐楚,我并没有做出实质性的反对。”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既然选择了秦国,选择了站在我的身侧,为什么身为王后,身为我的妻子,还要这么抗拒我?”
越苏:“……”
越苏:“???”
我们不是在讨论家国天下吗?王上您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哦您不是想起了什么觉得我不对劲,您只是生气啊??
您怎么又生气了???
她试图把话题掰回来:“我没有,我只是身体不舒服。”
秦王政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申辩,话语间的戾气一闪而过:“我不是来和王后吵架的,只是希望王后能好好想一想。”
越苏被他这极端自我的话刺激得皱了皱眉头,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没有想和王上吵架,只是王上也要为我想一想,我除了是秦国的王后,也是楚国的王女。”
越苏几乎能够想象他的眉头是怎么危险地皱起来的,怎么一字一顿地说:“王后只有两个去处,一是活着当我的王后,二是死了去墓园里等我。”
“从来没有回楚国这个选项。”
越苏觉得再说下去对自己没好处,深呼吸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说:“王上回去吧,早点休息,我真的身体不舒服。”
她说完,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是秦王陛下走动了起来。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床边柜子被一脚踢倒的声音。
柜子里尽是贵重的玉器和金银首饰,最重要的是,越苏藏手机的匣子也在里面,现在全部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和地板碰撞出好听的声音。
越苏控制不住地小声惊叫起来:“你干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不好,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更刺激到了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
越苏看不清黑暗中是怎么回事,只听见耳边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就被掐着脖子按倒在床上。
“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第77章 秦君
越苏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挣扎得手脚乏力; 却还是完全抵抗不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原来自然的黑夜还不是最黑的黑色,真正要坠入地下的黑色是发着暗暗的光的,那光在你脑海里炸开; 把你所有的东西都炸成碎片。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的手,好不容易从剧烈的濒死感里缓过来,恍然间察觉到有人在脸侧温柔地说话,声音里透出浓烈的控制欲:“对,乖一点,不要抵抗,我不会错的; 听我的不好吗?”
秦君已即位二十一年,最讨厌忤逆与背叛。
哪怕是敌国的太子丹,也容不得他一丝抵抗。但凡有一点不臣之心,就该活生生齐颈割下首级; 挂在城墙上日晒雨淋、供禽兽吞噬、与万民唾弃。
越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隐隐地像是听见了铃声; 楼阁外檐上挂着的八角铜铃在响; 外面一定是起风了。
她刚喘了一口气,恢复了些许力气; 顾不上喉咙泛起的强烈不适,立刻就手脚并用地想从他的钳制下逃走,但还没爬几步; 立刻就被拽着头发重新抓了回去。
“王后口口声声说心里装着我大秦,连床榻都不让寡人亲近,骗人也要骗得像样一点。”秦王陛下声音阴鸷:“厌恶寡人?还是干脆在恨寡人?为了你母国尸骨成堆血流成河?”
越苏挣脱不得,发根被扯得生痛,闭眼深呼吸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都不敢开口,生怕说出什么刺激他的话。
“我大秦过去百年被山东六国鄙为卑下,大秦的百姓,就没有尸骨成堆血流成河吗?!”秦王陛下冷笑道:“王后,我做了二十一年的秦君了,(秦)惠文王给魏王牵马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呢。王后现在觉得我这秦君欺人太甚了?欺负你那年幼即位的弟弟了?”
越苏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在黑暗中强迫自己微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王上不要生气,我没有这个意思,王上自会一统天下,为万民所敬仰,秦国过去受到的屈辱会一一洗刷……”
她恭维客套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扳起脸,似乎要强行吻她的唇。
越苏惊叫了一声,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尽力气去推拒,翻身就要跑。
秦王陛下毕竟还在壮年的末尾,不费吹灰之力把人重新按住,残忍地嗤笑了一声:“都说了王后骗人要骗得像一点。”
黑暗中她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抚摸她的眉眼,指尖力道不大,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君主、帝王,他只接受一个姿态,那就是臣服。
越苏不敢再轻举妄动,紧绷着身子。
他的手指重新停在脖颈上的时候,越苏摸到了一把匕首。
她刚才挣扎得太厉害了,秦王随身带着的匕首不知何时掉在了床榻上,被丝绸锦被悄无声息地吞咽掉了兵刃的声音,并在动作起伏间把匕首送到了越苏的手边。
王后久病,纱帐厚重,外间点着的冰片与香脑丝丝缕缕地从紧掩的纱帐中透进来。
她握紧了匕首,冰片被重重帷幕过滤后的浅淡香气几乎闻不到了,熏香就要燃尽了,黑暗中一切都模糊又朦胧。
“你这么笨,又爱生病……不懂政治不懂朝局不懂这六国天下不懂我大秦的千秋万代……”秦王陛下凑得极近,如同野兽要扭断猎物的脖子一样,反复摩挲着她脖颈边被掐伤的软骨,“可是这大秦的王后,你若是死了,由谁来当呢?”
熏笼里香药燃至最后一点,噼啪地响了一声,带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
短暂的光芒中,能看见秦王的头发已经因为剧烈的动作散下来了,帝王的神情晦暗,带着循循善诱的色彩,鬓边的黑发下隐约能见到几丝白发,仿佛如父兄一样仁慈宽厚。
我是为了你好。
你只要听我的就好了。
我怎么会害你呢。
嬴政已为秦君二十一年。
六国要灭了,他的志向要实现了,他是千古一帝,他不会错的。
那一瞬间,她好像被硬生生拽入了他话语间粘连的前程往事,那些不被史书窥见分毫、会被他日后亲手抹去和否认的记忆。
越苏手里的匕首握不住了,从床榻上滑下去,颠簸两下,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汇入那一地的金银玉石中去了——
“对,好乖,听我的。”耳边是低低的呢喃,惑人心智。
寝宫内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地静下来了,漏刻滴滴答答的水声打在浮称上,持续、密集,几乎要把人逼疯了。
越苏毫无办法,她从未遇见过这种明知不对,却被胁迫着继续做下去的事情,甚至在被胁迫的过程中,她还开始逐渐被洗脑,一步一步放弃应有的理智。
来自帝王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她此时此刻才感觉到真切的恐惧,感觉到被掌控被支配的恐惧。
《史记》评价始皇陛下:“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刻薄少恩,持虎狼之心;不得势时,不惮退让隐忍、屈居人下,作出谦虚随和的好人模样,但一旦他掌握了主动,会步步紧逼,一个不如意就把你吃掉。
他是一统天下、声名赫赫的千古一帝,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与他抗衡?
越苏觉得自己离骨头都不剩还有一步之遥。
不可以,这是错误的,不可以,她要信哥哥。
不可以。
秦王陛下有些迷茫地擦了擦身下人脸上的湿意,没有错过被自己虚虚拢住的喉咙中难以抑制的、微弱的呜咽声。
“……你是在哭吗?”他停住动作、垂下眼睛,问。
秦王陛下下意识地回想她以前哭泣的样子,似乎找到多一些证据,就可以推卸责任一般。
但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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