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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宗权脸色肃然下来,他看了吴钩好几眼,这才徐徐道:“安王攻河东,我趁机夺忠武,这对安王而言,是对朝廷秩序的冒犯。安王回过头来之后,不对付忠武就不错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跟他联手对付朱温?”
吴钩笑了笑。
这一笑,有千般从容,万般丘壑,就好像滔滔江水,终于遇到了缺口,可以肆意倾泻而出。
他道:“廉使夺忠武,是破坏朝廷秩序,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在此刻匡助安王。安王承了廉使的情,事后就不会追责,廉使若能有一些作为,立下一些功勋,事后要让安王承认廉使的节度使地位,也顺理成章。”
秦宗权默然不语,陷入沉思。
吴钩继续道:“朱温攻平卢,无论成与不成,他接下来都要向宣武四面藩镇下手,以求荡平中原。到了那时,忠武首当其冲,如何面对有道门支持的朱温?没有安王声援,忠武独木难支。”
秦宗权点点头。
吴钩又道:“廉使有大志向,北取河洛,南下淮河,是必有的谋划。而朱温若是做大,廉使的谋划便无从实现。一山不容二虎,中原之地,除了廉使之外,不应该再有一个强力藩镇。”
秦宗权眼前一亮,他期待的看向吴钩:“先生有把握能够说服安王,跟忠武结盟?”
吴钩嘴角微微扬起:“事若不成,钩提头来见。”
旬日后,吴钩带领忠武军的使者队伍,离开许州城,自北门出。秦宗权亲自相送出城。
明媚的阳光在马蹄下扬起的黄尘里翻腾,百十人的使者队伍堪称大张旗鼓。服色各异的大小官吏,在甲士的护卫下跟在吴钩身后,身着劲装的练气高段修士贴身扈从。
秦宗权给了吴钩他该给的底气,此行要面见安王,队伍里还有近十辆马车,装载着秦宗权带给安王的见面礼。
吴钩回头看了一眼许州城,彼此相距已经超过三里,秦宗权带领的官员还在城门前目送。官道两旁的行人百姓,见到如此阵仗,都向吴钩投去敬畏的目光,行走在其中的小娇娘与江湖女修,看吴钩的眼神也神采奕奕。
吴钩收回目光,看向官道前方,他忽然笑了笑,谈不上志得意满,但绝对意气风发。他对自己说道:“出名要趁早。”
绕过宣武,一路北上,经过多日的长途跋涉,吴钩终于到了太原城近郊。
道旁的小亭内外,许多即将远行的人,正在和送别的人话别。在这个天色阴沉的上午,离别的愁绪好似格外浓厚,很多人脸上都有了泪水。
吴钩收回目光,轻轻一笑,心里念了一句“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他看向高峻巍峨的太原城墙,意态勃发。
城楼前的甲士后面,立着一个玄袍飘飞的年轻人,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而这时,有一名白袍剑客,跨着青鬃马从使者队伍身旁飞驰而过。
吴钩陡然神色一凛。无论是站在城楼前的玄袍年轻人,还是从身旁疾驰而过的白袍剑客,都让他感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气质。一个如君王临世般霸道无匹,一个如仙人般飘逸绝尘。
“千年太原城,果然人杰地灵。”吴钩心里默念一声,心里多了一些敬意。
李晔送完南宫第一回府,处理公文没多久,就得到下面的人上报,说是忠武节度使周岌的使者求见。
李晔接了帖子,但是没接见对方,而是让人把他们带去驿馆。
过了两日,李晔已经决定动身去成德,在启程之前,他见了吴钩一面。
接过秦宗权的信浏览了一遍,李晔将书信放在书案上,开始打量站在堂中的吴钩。
秦宗权的来信言辞甚为恭敬,前面一大半都在吹捧李晔功高盖世,说他如何钦佩敬仰李晔等等,后面小一半则是说明了派遣使者的意图。
在这部分中,秦宗权先是把朱温好生唾骂了一顿,说他以下犯上,祸乱中原,罪不容诛,然后表示愿意和李晔马结盟,共同对付朱温,还中原太平。
吴钩自然已经认出来,面前的安王就是前两日站在城楼前的玄袍男子,面对李晔的打量,他只能尽量站直身子。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李晔并没有用修为威压来给他一个下马威。
饶是如此,吴钩也半点都不敢怠慢,他进府的时候就发现了,府邸内外有无数大修士,整个王府深邃如海。
即便没有这些修士,吴钩也得恭恭敬敬,因为他知道,忠武和他的命运,都掌握在眼前这个男人手里。
在见李晔之前,吴钩脑海中已经想象过无数遍,今日会面会是怎样的景象,针对李晔会有的各种态度、言辞,他也想好了应对之法。
然而再度出乎吴钩意料的是,李晔没有问许州的事,没有诘问秦宗权为什么敢夺取忠武,也没有斥责秦宗权蔑视朝廷权威,甚至对秦宗权恭敬和送上的礼物,都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李晔徐徐道:“吴长史学的是哪一派的学问?”
临行前,秦宗权已经把吴钩升为长史,算是增加他的出使的份量。
面对李晔这个问题,吴钩虽然意外,但还是很快回答:“卑职勉强算个读书人。”
李晔笑了笑:“儒家?”
吴钩认真道:“卑职窃以为,读书人当习百家之学,不必拘泥于哪一家。如此方能真正有所作为,不误事、不误民。”
李晔哦了一声,有了点兴致:“长史年纪轻轻,竟然已经精通百家之学?”
吴钩谦逊道:“不敢说精通,只是略知一二。”
李晔眼中多了一丝玩味之色:“既然如此,长史便说说,孤王会如何处置秦宗权?”
吴钩悚然一惊。
李晔用的是“处置”这两个字。
吴钩想起,原忠武节度使周岌,在黄巢之乱中,可是跟着李晔鞍前马后,立过不少功劳的。要说周岌跟安王没有交情,他绝对不信。但现在秦宗权却夺了忠武,还把周岌囚禁,李晔的心情当然不会好。
但吴钩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略微斟酌了一下语句,马上道:“朱温倒行逆施,竟然进犯平卢,此乃十恶不赦之罪。秦廉使自知对社稷无甚功勋,所以愿意跟殿下联合,共同对付恶贼,还大唐一片朗朗乾坤”
李晔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联合?结盟?他秦宗权有什么资格,敢说跟孤王结盟?你现在就回去告诉秦宗权,他祸乱藩镇,蔑视朝廷权威,罪在不赦,要想戴罪立功,就乖乖听孤王军令,立即进兵汴州。否则,孤王反手就让他脑袋搬家!”
第七章 有什么厉害
李晔陡然变得声色俱厉,是吴钩始料未及的,不过他在错愕之后,并没有乱了阵脚。他既然敢主动请求出使河东,自然有一番说辞,自信能够说动李晔。
他字斟句酌道:“安王让忠武出兵,忠武不敢不从。然而秦廉使也是忠义良臣,只想在乱世报效国家而已,安王若能以礼相待,秦廉使不惧赴汤蹈火。而若是秦廉使感到不安,担心日后被安王问罪只怕道门的仙人到了忠武,秦廉使也抵抗不得。”
他的意思自然是让李晔态度好一些,毕竟这是在做于李晔有益的事,要是李晔逼急了秦宗权,他有可能去投朱温。
李晔哂笑一声:“不是孤王瞧不上他秦宗权,的确是秦宗权没有让孤王瞧得上的资本。这个世道并不公平,没有儒释道兵的力量,就注定无法成多大的气候。秦宗权虽然现在闹腾得厉害,说到底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吴长史难道不知,秦宗权已经死到临头?朱温有道门扶持,意欲踏平中原,忠武首当其冲,秦宗权要想活命,就只能乖乖做大唐的忠臣,对孤王俯首听命。如此,孤王若是心情好,还能保他一命。否则,即便朱温平了秦宗权,对孤王也没什么损失,日后孤王该怎么对付朱温,还是怎么对付。”
吴钩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李晔态度如此强硬。
从连横合纵的角度上讲,李晔的确应该和秦宗权联合,让秦宗权从背后给朱温制造混乱。然而李晔说的没错,秦宗权的确没这个实力,要想给朱温找麻烦,还得李晔派大修士相助。
而这样的大修士一旦派到许州,秦宗权的性命就掌握在人家手里,还不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钩额头冒汗,他终于明白了李晔先问他是不是儒家的意思,李晔就是想确定,秦宗权背后是不是有儒家支持。没有?那就不值得正眼相待。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算吴钩能够口绽莲花,也是半点用武之地都没有。
李晔见吴钩无话可说,摆了摆手:“吴长史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