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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给你留足了颜面,你竟然还不知省悟?!真要陛下查明案情,人证物证确凿,再将你斩了,你才知道事情严重?!”
一刹那,李振面色惨白如纸。
他抬头看向御案后的李晔,只见对方眼神冷漠,看他就像是看石头,再无先前那般深厚的君臣之谊。
“陛,陛下!”李振浑身一抖,再也支撑不住,面朝李晔拜倒,“臣罪该万死!臣有负陛下信任,臣无颜面对陛下,陛下”
话到最后,他已经是痛哭流涕,泣不成声,趴在地板上的身躯颤个不停。
显然,崔克礼的斥责都是事实。
“请陛下恕李振之罪,他也是一时迷失心智,如今幡然醒悟,还请陛下念在他一路追随陛下,多年辛劳,颇有功勋的份上,给他将功折罪的机会。”崔克礼也拜伏在地,语调悲怆的恳求。
他刚才见李振不及时认罪,就知道李振完了,为了避免李晔因此而怒火不可制,这才出言提醒李振。其言辞之所以严厉,也是为了帮李晔出气,希望李晔能稍缓怒火,如此李振方有一线生机。
同僚之谊,崔克礼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至于他为什么笃信李振跟户部尚书、开封刺史勾结,原因再简单不过。
他自己没有跟那些人来往。
而搅乱开封市场,进而提升全国物价,必然可以牟取到难以想象的财富,这份利益太大了,没有两位宰相中的一个跟他们同流合污,那些权贵根本不敢这么做!
这也是为何开封物价,已经上涨了半年,却没有在朝廷引发什么大风波的原因。若非现如今大唐民智已开,不再畏惧官府如虎,开封百姓又在修士带领下,到刺史府衙讨说法,最终酿成百十人伤亡的局面,这件事或许还不会东窗事发。
而一旦物价上涨蔓延到全国范围,就算是李晔,想要解决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容易了。到了那时,面对举国权贵,李晔这个皇帝,也不敢对他们轻易动手,否则自己的统治就会不稳。
就像古往今来,皇帝无法真正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只能通过一些法令改善情况一样。不是皇帝宰相不知道症结在那里,而是根本无法撼动那个庞大的利益群体。
皇朝终结,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而造反,而百姓之所以活不下去,是因为被权贵富人过多盘剥。否则,勤勤恳恳的汉人,怎会在皇朝末世的时候一遇到灾年,就会没有活路,只能造反?
皇朝伊始,难道就没有灾年吗?
说到底,乱天下者,终结皇朝者,就是这群权贵富人。
所以此时崔克礼虽然勉力为李振求情,也没有多少把握,李晔会真的顾念旧情,放李振一马。李晔的修为太高了,实力过于强横,他有言出法随的能力,不需要顾忌任何势力,尤其是在事态还没失控之时。
果然,须臾后,崔克礼听到御案后,传来李晔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崔卿,开封之事,你亲自去一趟吧,朕会让青衣衙门协助你。”
“臣,领命,必不负陛下所托!”崔克礼领下这份旨意的时候,就知道李振是彻底没救了,陛下最终还是没给李振戴罪立功的机会。
连李振都能果断舍弃,由此可见,陛下扼制权贵富人团体、为黎民百姓做主的决心,是有多么强烈。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唐万年(下)
崔克礼退下后,李晔继续在御案后处理奏折,李振没有得到命令,只能一直在殿中趴着。从未时到黄昏,李晔没有离开座位,李振也不曾动弹一下。
最后一片夕阳余晖从殿前广场移到宫墙的时候,李晔站起身。从李振身边走过的时候,漠然吩咐对方起身跟随。他来到殿外,迈步走下玉阶,一路直行,走上皇城城楼。
皇城城墙很高,从这里向南眺望,大半个长安城都能纳在眼底。华灯初上,纵横如棋盘的街坊人影幢幢。眼下的长安城已经没有宵禁,繁华之地的热闹可以一直持续到深夜。
夜风习习,负手而立的李晔衣发轻卷,面上的肃杀愠色徐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追忆:“朕刚刚继承王爵,执掌安王府的时候,就在风雨桥遇到了你。彼时朕手中无权,身旁无人,却要面对奸臣道门的敌视,是真正的逆境。
“从彼时起,你跟在朕身旁,为朕打理王府之事,出了许多良策。而后朕出镇平卢、平定四方、征伐边疆,你一直都是朕的肱骨。论功劳,文官中你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李振躬身站在李晔侧后,一直低头看着脚面。
闻言,他稍稍抬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风雨桥偶遇陛下的时候,正是臣走投无路,就要露宿街头之际。彼时虽然穷困潦倒,臣却有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改变大唐颓势,为百姓成为一代良臣,青史留名。”
李晔没有回头,望着灯火渐渐辉煌的长安城,语调沉缓:“朕一直以为,你和崔克礼会是朕的房、杜,你们也一直做得很好,为此,朕从来不吝啬对你们的奖赏。却没想到,曾经为民请命、为国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最终竟然倒在了富贵之乡里!”
李振俯首无言。
半响,见李晔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李振苦涩道:“这天下的有志之士,心忧家国,多是在还未掌权之时。一朝大权在手,面对金山银山,又有几人能够初心不改?个人如此,群体更是如此。
“说到底,天下的有志之士是一样的,天下的权贵也是一样的。当有志之士的身份,变成了国家权贵,面目自然也会改变。这是规律,谁也无法违背。
“臣也曾艰苦奋斗,臣也曾为这个国家立下不小功勋,臣也喜欢拿着这份功绩说事但事实就是,历史并不代表现在,臣现在堕落了,便是真的堕落了,罪责无法遮掩。”
说完这些,李振俯身下拜,“艰难困苦,臣走过来了,刀山火海,没有让臣改变心志,臣也曾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什么能改变臣。但臣现在明白,论改变人的力量,权势富贵要比艰难困苦强太多。
“臣有负陛下信任,愿意承担罪责,请陛下责罚!”
李晔没有回应李振要求责罚的请求。
他两世为人,经历过的事情非常人可比,多种多样的见识,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更加深刻。对李振的经历,他其实很能理解,对李振嘴中关于一群人改变的论断,他也认同。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晔就能原谅李振。
李振错了,李晔可以原谅
,他自己错了,谁能来原谅?
“太宗说,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倒是觉得,这句话里的‘君’换成‘朝廷’更恰当一些。朕斩了开封刺史,处置了户部尚书,你可能觉得朕已经做得够狠。但朕告诉你,这只能平息一时民愤,要让国家长治久安,再无权贵侵夺百姓财富之事,这还远远不够。
“物价陡然大幅上涨,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就算大唐皇朝建立再多功业,也是镜中花水中月。当百姓的衣食住行无法被保障时,谁还能要求他们去感受大唐荣耀?
“若是以前,土地兼并也就兼并了,百姓虽然怨忿,也无力反抗官府,不过上两三百年,情况严重不到皇朝覆灭的程度。
“但现如今的大唐不同,修士多如牛毛,百姓手里掌握了武力,拥有了制衡朝廷的力量,朝廷若是不把他们当人,他们就会立马起来反抗!开封城的事,就是明证。”
说到这里,李晔目光又逐渐锐利,他回头看向李振,“如果这天下的人都是书生懦夫,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心中不满,也不敢对抗官府,顶多耍耍嘴皮子。
“但唐人勇武奋发,不是这样的软脚虾!修行就相当于他们胸怀的利器,有了这件利器,遇到不平事不公待遇,在血气之勇的激发下,他们很容易就会拔刀而起!
“你也不想想,若是物价上涨,蔓延到全国,一旦百姓起来举事,朕该当如何?朕也恐惧,非常恐惧!因为这份恐惧,所以朕敬畏百姓,因为敬畏百姓,所以朕不敢让百姓遭受不公!”
李振震惊抬头,愕然的看着李晔,讷讷道:“陛下修为无双,麾下还有仙人大军,何惧百姓闹事?有乱民,镇压就是,杀掉一批,余者自然畏惧。”
李晔冷笑一声:“那样的大唐,还是盛世大唐,还能统一天下,让四海臣服,长安万年吗?”
李振脸色阵阵发白,张了好几回嘴,“可,陛下,普修炼功法,让百姓掌握武力,是陛下执意推行的国策,现在现在岂不是”
“自食其果?”
李振不敢说是,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