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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班头瞧得真切,冯慎所撼的泥像,正是那尊“食水婆利兰”,昨日来探时,自己还被它着实吓了一跳。
愣神间,冯慎已把泥像推倒在地,众人围去一瞧,碎胎中又赫然裹着一具尸首。
鲁班头目瞪口呆,“老弟……这……这……”
冯慎又悔又恨,“大哥,咱们又给弘智的鬼话骗了……昨日这泥像忽动,并非是因泥料干裂,而是这像中之人尚未死透,蓦然挣扎所致啊!”
鲁班头俯脸一瞥,但见那尸首肤色灰里透青,肌体虽已僵硬,可鼻眼却未凹陷,果真是新亡不久。
鲁班头打个寒战,朝四下一顾。“难不成……这殿中所有的泥像里……”
冯慎缓缓地点了点头,切齿道:“怕是如此……居然将害死的乡民制成泥像,那伙贼人当真是丧心病狂!当时殿中大量焚香,应是为了遮盖药气腐味,眼下香烛已熄,故而便掩饰不住了。唉……乡民无辜被残害,尸身还惨遭这般作践……弟兄们,快把阖殿的泥像毁去!”
“是!”
兵丁们悲愤填膺,动手敲剥众像,殿中呼喝喧阗,登时泥溅尘扬。一尊尊塑像倒下,一具具尸骸露出。有的窍溢黑血、皮现紫斑,还有的肉烂若糜,面目糊然难辨。更有甚者,早已朽成了骨架,只存一团如糠枯发,胡乱黏附在蜡黄的颅顶。
在场的官兵,不少都亲历过砍杀恶战,眼前的触目惊心,使得他们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昔日那流血漂橹、伏尸遍野的残酷场面。
绕殿粗点了一遍,泥像竟逾百余。众人衔悲茹恨,俱颤抖着双手,清理着面前狼藉。
此时塔底地厅内,幸存民众虽无人醒觉,但呼吸皆趋平稳。唯恐药力不及,伍连德又写张字条,着人火速下山购备所需之物。好在官军采办便利,又加之厅中仪器现成,没到半个时辰,伍连德便配出了疗辅药剂。
伍连德心有挂念,待万无一失后,便让几名兵士守着诸患,自己又急冲冲赶往前殿。
刚出塔院,正遇上抬尸的兵丁,伍连德打了个突,忙去找冯慎等会合。
死尸陆续从不佛殿里运出,没一会儿便将前殿的空地停满。望着这堆垛般的尸骸,肃王眼中似要冒出火来。他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川岛!你说怎么办!?”
川岛拭了拭额前冷汗,强颜道:“惨绝人寰……这伙粘杆余孽当真是该死……”
“该死的现在也没活着!”肃王怒指众忍,“本王问的是他们!”
事情到了这步,川岛也知众忍绝无幸理,可他不甘就此放弃,妄图争得一线转机。“王爷请息怒,这群浪人贪图富贵,这才被那粘杆恶徒蛊惑……似这般不成器的宵小之辈,何须王爷劳神发落?一会儿我将他们押回驻地,该上刑上刑,该拷问拷问,绝不偏袒姑息!”
“哼哼,那倒也不必!”肃王冷笑道,“本王闲着也是闲着,就替你们代劳了吧,省得让你们落个‘同族相残’的恶名!”
“王爷……”
川岛还欲说,冯慎打断道:“届时将这伙浪人正法,川岛先生若有兴趣,大可一同来监斩。”
川岛恨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冯巡检何苦咄咄相逼?”
“真是大言不惭!”冯慎斥道,“他们残害我无辜百姓时,可曾想过一个饶字?可曾念到一个恕字?还有川岛先生说是‘相逼’,在下可有些不大明白!究竟是指逼你呢还是逼这伙浪人?这口气,听着倒像是一伙!”
“血口喷人!”川岛已觉失言,恼羞成怒道,“谁与他们是一伙!?我的意思是说,王爷豁略大量,或许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哈哈哈”,肃王仰天笑罢,目光一寒。“风外贤弟,这番你却猜错了!本王今天,偏要小肚鸡肠!来啊,把这伙浪人统统押回京城,鞫审之后,一律枭首弃市,以告亡灵!”
话音一落,官军便拥上前抓人。众忍拼命挣扎,齐朝着肃王竭声大叫。
“且慢!”肃王瞧着不对,问道,“他们鬼叫什么?”
川岛刚想转译,肃王却把脸扭向伍连德。“你来告诉本王。”
伍连德见问,便道:“他们说……就算要死,也不死在支那人手中……”
“他娘的!想痛快点死都没那么便宜,非教这伙恶贼零碎受苦!”鲁班头气极,没口子大骂。其余兵士按剑旁观,面上也皆有怒色。
肃王摆摆手,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死囚临刑前还得喂顿酒肉呢。这样吧风外弟,本王就卖你个面子!”
川岛还当肃王要通融,心下又惊又喜:“王爷之意,是把他们交给我等处治?”
“不错,就交给你了!”肃王道,“这伙浪人不愿受我大清刑罚,那是再好没有!杀他们这般禽兽不如的东西,本王还嫌污了双手!风外贤弟,恰好你们驻屯军在,由你们就地行刑,不也正好满足了他们的心愿吗?”
“就地?”川岛心中一寒,“王爷是说……要我们当场杀人?”
“是啊,”肃王道,“你当本王会让他们竖着出寺?风外贤弟,这是本王最后的让步。将他们正法后,剩下的事,本王便不再追究了!”
“王爷,”冯慎急道,“恶徒还未加审问……”
“不必说了,”肃王道,“本王自有打算。”
其实肃王明白,这伙浪人背后,肯定另有主使。可担心再审下去牵连大众,易酿成邦交剧变。而逼着东洋人自己出手,就算追查盘道起来,也赖不到朝廷头上。只是当着川岛面上,这层念头不便与冯慎明说。
见川岛怔立不动,肃王又催促道:“风外贤弟迟迟不决,难道是不忍下手吗?”
川岛把心一横,“王爷有命,不敢不遵,我这便着手安排!”
待走回本队,川岛将肃王之意转述给诸倭。菅原面上一拧,险些当场发作。
“不可鲁莽!”川岛小声喝道,“现在与清军冲突,无疑是以卵击石!”
菅原强忍道:“那……那怎么办?”
“我去跟坂本他们谈谈吧……”川岛长叹一声,朝围守众忍的清兵走去。“请几位兄弟暂避一旁,我有话要对这伙浪人说!”
兵丁齐望肃王,见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才四下散开。
川岛压低嗓音,哽咽道:“坂本博士、诸位兄弟……川岛无能,此番怕是救你们不成了……”
坂本惨然笑笑,“川岛君不必自责,我们本就有殉国的打算了。”
川岛道:“诸君舍身取义,川岛定会如实上奏军部,天皇念及你们的忠勇,必会追谥你们为武士!”
“武士”的资格,在东洋可谓殊荣。诸忍脸上露出一丝欣喜,都颤声问道:“川岛君,那我等能以……能以‘切腹’赴义吗?”
“当然可以”,川岛正色道,“武士们,帝国以你们为傲!”
见诸忍神情怪异,鲁班头捅了捅伍连德。“哎老伍,他们在说什么?瞧着模样不对啊,别是想耍花招吧?”
伍连德摇头道:“离得太远,我也听不清楚……”
鲁班头还欲问,川岛已沉着脸返了回来。
“王爷,都安排妥了!”
“好,”肃王道,“那就别耽搁了,让他们早死早托生!”
“然而盗亦有道”,川岛央道,“请王爷允准,依照我们东洋的风俗,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成!”肃王道,“本王只要他们留下脑袋,其他的随便就是!”
听肃王应下,川岛立马派人去购备所需。一队清兵相随下山,明着是帮协,暗里实则监视。
一行人此去用时甚久,直过了两个时辰,这才回寺。见日本人搬着些白绫、素色衣物等,肃王问那押护小校道:“他们去哪里置来那怪里怪气的丧服?”
小校道:“回王爷,东洋人去镇上招集了裁缝,连说带比画,这才匆匆赶制出来。也不叫丧服,好像叫什么‘羽织袴’。”
“死到临头还要摆臭谱!”鲁班头哼道,“王爷,要我说,咱就直接唰唰几刀,省得陪他们瞎折腾!”
“算了,”肃王挥手道,“就由着他们去吧。”
只见日本兵打扫了块空地出来,将白绫裁成几尺见方,在殿前依序铺平。
诸忍洗净了头脸,用白巾绕腹裹紧,又罩上那素色袴衣,这才在绫块上各自跪定。
坂本跪在当先,一头乱发格外突兀。川岛吩咐手下解下随身怀纸、短刀,分别置于诸忍面前。“坂本君、武士们,仓促间备不得祭刀仪扇,权用这胁差尽忠吧。稍后,我等亲自为诸位英雄介错!”
“拜托了!”坂本伏首一拜,朝伍连德遥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