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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朱诺说。
菲恩湿润的灰眼稍微垂了垂,里头满得快要溢出的期待被略加收敛,然后又问:
“那你想不想喝点儿什么?”
他迅速往冰箱内侧瞥去,“我可以煮咖啡,如果你不喜欢,还有可乐、芬达、牛奶和橘子汁……”
朱诺抿着嘴唇。
“咖啡就行。”她觉得要是自己不点头同意,他就会永无止境地问下去,于是便随意说。
不久,咖啡豆磨煮的浓香从厨房飘出来。
他躬身将杯托递到她手边,与她四目相对时,眼神虚晃了一下。
她的黑发浓密顺滑,在光线下色泽更加鲜亮,牢牢覆盖在他的瞳膜上。
菲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偏头朝自己的方位匆匆转来一眼,只觉喉咙烧烫干燥,血管筋脉蓬勃地臌胀着,有股顽固的热意磨洗神经,漫漶到骨骼罅隙里。
他被这股热气困在中心,移不动双眼,只能艰涩呼吸。
以往他的五感总会杂乱地互相串联,一种知觉上的刺激会引来一串不同感受,然而现在除了她的存在以外,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朱诺注意到他舌尖飞快地舔舔嘴角,紧接着面颊被濡热的指腹擦过,耳畔有他的声音和呼吸渐次接近,近到甚至能看清他虹膜上湿漉晕淡的色圈。
那颜色灰沉沉的,雨幕一般,与她四目相对,却又透出些微光亮来。
嘴唇被人浅尝辄止地亲了一下,热气乍然升腾,像夏风滚过树尖,柔软触觉稍纵即逝。
朱诺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直起腰,快速折步往回走的背影。
菲恩胡乱抓过一张白纸,用还残留着她体温的薄唇轻吻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将她的气息和触感烙印到上面。
把纸张对折两次收进怀里,接驳着心脏的血管骤然开始涨动,他低声喘着气。
半开放的卧室里窸窸窣窣,传来细微摩擦的动静。
朱诺起先有点怅然,很快回过神。她松开咖啡杯托时,菲恩从卧室走出来。
他低着眼,耸起眉尖。薄唇稍动,轻轻说:
“我想……跟你睡觉。”
。。。
。。。
☆、7。第七章(修)
朱诺没想到,他口中的“睡觉”,真的只是……
睡觉。
单人床很窄,她在左,他在右。
他的呼吸与夜灯幽然的光晕一同围拢过来。她已经太久没有做过了。诧异之余,隐约又有些轻松。
她的经验不多,但也聊胜于无。大都遵循原则,靠官能驱动,不交谈,不对视,不拥抱亲吻,只长驱直入。
最后结束也要干净利落,像拔掉一颗痒胀的乳牙,却连疼痛的后遗症都省去了。
但是菲恩不一样。
他跟以往她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刚才的亲吻浮在嘴唇表面,连一丝吐息都吝惜给予。舌尖的热意被封存,堵积在口腔内,似乎喻示着他从不奢望索取更多。
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前所未有的,稍显紧张。
菲恩的卧室里只有这一张单人床,床头贴靠着平整墙面,没有立柜和多余陈设,只一间灰白衣橱嵌在对面墙上。
色彩灰淡而单调,缺乏生机。
窗沿外常年结湿,细细地铺展着鲜绿苔藓,成了黯沉色调里唯一浓艳的一笔。
朱诺张着眼,和那一块绿色斑迹面面相觑。菲恩就在她身后,好像享受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也不试图靠近。
呼吸拂在耳背,撩起一阵温缠的酥麻。
朱诺向来睡得很沉。
起初的浅眠期里,她模糊感觉到颈后有人支起身体,一道视线轻柔地落在发隙间。后来睡眠程度逐渐加深,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侧躺在单人床最边际的位置,四肢放松地埋裹在烘暖的毛毯里,长发自脑后沿着床际滑垂而落,发根处有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拉扯感。
她半眯着眼睛,眼角的余光向后斜去。
菲恩坐在床头的地板上,她的头发在他修整颀长的指间缠着浓黑泽光。他认真地注视着这簇发梢,指腹落在发丝上徐缓而谨慎地摩挲,十余秒后抬至鼻端轻嗅,并且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一动作。
窗帘半敞着,阳光倾斜而下,他柔软的暗金短发氤氲起一层密绒绒的虚边。他安静地垂着眼,眼神专注而细腻,平稳得不起波澜,低敛侧脸的轮廓非常赏心悦目。
朱诺偏过头。
他立刻松开她的头发,神色微妙的有些慌张。
“早上好。”他说着迟疑了一下,目光快速擦过她重新落回床下的那缕发丝,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瞬,“你的头发……挺好看的。我是说,我本来想说的是‘听起来像是流动的细沙’,但布莱登告诉我,你可能会觉得我的形容很古怪。”
朱诺懒洋洋地抬起手,指节没入发间拨弄了两下。
“我什么也听不见。”她说。
在他眼中,她赫然有了水蜜桃味儿的声音、听起来像沙子似的头发……也算有趣。
“它也很好闻。”
菲恩稍加停顿,表情里多了一分恍惚,灰眸转向白皙指间,仿佛在追味半晌前的触觉,“……有种椰奶的味道。”
朱诺勾挑起一缕头发嗅了嗅,鼻翼间的气味刺凉。
她想了想,说:“我的洗发水是薄荷味的。”
“我碰到它的时候,会闻到椰奶煮沸的香味。”
他的嗓音愈加低哑发沉,“我闻到它的时候,会听见细沙流淌的声音。”
朱诺从床头撑坐起身,他的纯色棉质衬衫压叠褶皱,松松散散覆在肩面上。
她稍加顿滞,还是问:“为什么?”
“布莱登认为我脑袋里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菲恩的眼神暗了暗,“每回我说他的声音就像红酒里漂着的一根芹菜,他都这么告诉我。”
他凝睇着她身上自己的衬衫,手指神经性地晃动两下,不由自主绷紧又舒张。
布莱登?
这是个极其常见的名字。新泽西的地下赛车经纪人、校区内24/7便利店的老板、还有在纽约一掷千金的那个上东区老钱一族独生子,都这么称呼自己。
初次见面,她以为菲恩也是那样的人。
在她的印象里,“私生子”的称呼足以改变身份,一成不变的是阶层。资本家的世界始终僵固凝化,有人出不去,更多的人进不来。他来自资底深厚的古老家族,凤凰城的市议会几经更迭,菲尼克斯世世代代从未离开。
坐上电车前往菲尼克斯慈善基金办公室时,朱诺才勉强压下那些毫无章法的散乱念头。
她摸出手机,按下电源开机。没有任何未读短信。
就连关系最为亲密的林赛也没来打扰她。
她退出信息栏,又打开邮箱。前些天的一个午夜她收到邮件通知,要求通过社会再教育项目进入大学的本届新生进行统一集会。电车抵达目的地,她按照门牌找到会议室,十余个座位上已经零散坐着几个人,旁边有两个姐妹会成员在依次发放表单。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余光逡巡一圈,认出了菲恩所在橄榄球队的跑卫,乔治。
上回去训练场布置衣柜,他们短暂地打了个照面。她只记得这是个性格开朗、热情和善的年轻男孩。
一张表单飘到面前的桌子上,被朱诺捉到手心。
那是凤凰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学费账单,和案底消除后的空白记录。
还有人陆续进屋就座。朱诺翻开一页薄薄的账单,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地区法院传票。
她拆开信封,展信默读。简短公式化的几行字句,明确要求她执行公民陪审团义务,正装出席下一个周五弗莱·菲尼克斯的庭审。
菲尼克斯。
这个姓氏让朱诺不自觉声息发紧,她悄无声息地环顾四周,所有人神色各异,表情紧迫。
只有乔治将传票对折叠好,从容放进随身的口袋。
注意到她来不及掩饰的窥探,乔治跷着腿稳稳靠住椅背,放松而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你也收到了法院的通知?”他低声问。
朱诺不置可否。
“你怎么会来这儿?我以为队长选中的姑娘,肯定古板又无趣。”
他干脆侧过身来,热络地与她攀谈,“之前特区的州法院一定要起诉我故意伤害……还是重度人身伤害,得判二十年。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
他半边眉毛隆耸着,看起来兴味盎然,对她冷淡的反应置若罔闻,继续问道,“你之前被以什么罪名起诉过?”
朱诺抿了抿唇角,回答他:
“一级谋杀。”
乔治猛地绷直身体,夹在指间的签字笔掉下来,嘭然一声响。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