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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会让下人们守在门外,不让那些陌生人来打扰这病房内清静。”白蝶菲轻轻道,“我又说我明天就要出院了,我跟他说,我这个好端端的样子,哪里像是要长久在医院里住下去?”
“你明天就要走了?”孙娇茜也明显吃惊,咽下半个红菱,又问,“你走了,谁来照顾我呢?”
“我照顾别人,别人领这个情吗?”白蝶菲语气生硬道。
“你这个人,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好啦,之前是我的不是,向你道歉!”孙娇茜放下纸袋,坐病房上向她拱手。
白蝶菲唉一声,道:“你也不必如此,我决定明天就走,也不是因为你。我好端端的身子骨,只一些不打紧的轻伤,留在这里,知道的,是我在照顾茜茜;不知道的,总要胡乱猜测再胡说八道一番。实在不宜久留,之前倒是自己疏忽了,原该避嫌才是。”
孙娇茜重新拿起纸袋,开始吃红菱。
白蝶菲的言语,她自然听得明白。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白蝶菲躺在另一张病房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半天,才道:“东郭先生救了狼,狼却要吃他。你说,那匹被救的狼,是不是太坏了?”
“这还用说,狼心狗肺嘛,自然是说这般恩将仇报的中山狼!”孙娇茜不明白其中究竟,只当白蝶菲无聊时随口说典故,吃下一枚红菱,又接着评道,“不过,那个东郭先生,虽是好人,关键时候也太傻了。关键时候太爱犯傻的好人,难免好心不得好报!”
白蝶菲拿胳膊掩了脸,不作声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维崧本待为白蝶菲送行,却得知对方天一亮就独自走了。
顾维崧来到敞开的病房门前,见孙娇茜独自在房中坐上,用报纸托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在吃,看到自己,立刻将吃了一半的油汪汪包子放一边,然后拿手帕不住擦嘴上和手上的油,抬头笑道:“大少爷,早!”
“早!”顾维崧点头应道,又低头,看到一个大大的樟木箱子,搁在地上。
孙娇茜立刻道:“那是昨天许家送来的箱子。阿菲说她只是轻伤没必要住院,天一亮就走了,孤身走的,说是这个大箱子……早晚许家人会来取。”
顾维崧站在门前,静默片刻,抬头道:“不打扰孙小姐了。”
然后转身离开,又细心地掩上门。
很快吩咐下人:“去找两个妥当的女佣,来轮班照顾孙小姐在医院的饮食起居。”
下人立刻领命而去。
顾维崧回到自己病房,多少有些郁结:她竟然这般匆匆离开,匆匆得倒像是有意回避和自己碰面。
“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陈兆轩颇有些意外,“你总得……总得留下去照顾孙小姐!“
“我本来就是一点轻伤,根本不必住院。我留在医院是为了照顾朋友,有多少外人愿意相信呢。他们更愿意传言,许家干小姐,无名无份,看上去也无病无痛,就已经明目张胆地住进顾维崧隔壁病房。长此以往,于许家声誉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白蝶菲直言。
陈兆轩不言语了。
“现在是中华民国,不是大清朝了。女子也可以外出做事的。我倒是觉得,以我的英文水平,在上海谋一份差事,多少做出些名堂,自然比单纯‘许家干小姐’的身份,要强得多。”白蝶菲又道。
“你说得对,上海社交界喜欢嚼舌头,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你的才干,认为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不过是侥幸攀龙附凤。倘若你的才干得以显露,旁人自然不敢小看你。只不过——”陈兆轩一脸玩味道,“只不过以你现在许家干小姐的身份,单凭自己,想在上海谋一份差事,只怕难得很呢。”
白蝶菲抬头看着他。
陈兆轩笑道:“不信你就试试!”
白蝶菲回到自居的小公馆,要女佣阿珍买来几份最新的报纸,细细翻阅一番,定下一家洋行,写了一份英文求职信,只是在信件落款为“白菲”,交待阿珍送去。
第二天,就收到洋行的回信。白蝶菲在满柜的华贵新衣中挑拣一番,最终还是穿上了回上海之前的旧装,包括那件“相对寒酸”的毛呢大衣。
坐着电车到洋行,用娴熟的英语和对方交谈几分钟,再当场展示打字能力,对方立刻拍板:“你的英文水平没问题!人也聪慧。只是白小姐之前没有相关经验,对我们洋行的业务往来也并不熟悉。所以要先从中英文打字员做起,月薪三十圆,到月底领取。只是现在是月中旬,倘若白小姐能在一两天内上班,到月底也可先领十五圆。不知这份薪酬,白小姐是否满意。”
“当然满意!”白蝶菲说真心话,“这样的薪酬,已经是非常好了。”
当初她刚来上海,一副土气的装扮,除了英文水平,别无长技。侥幸进入一家小机关,跟着“前辈”学会了打字,数月时间,薪酬从七块大洋涨到十二块大洋,亦是小小机关“突飞猛进”的月薪涨幅。
到如今,凭着当初在小机关练出的打字能力,加上中英文水平,一进洋行就可得“月薪三十圆”,已经是“薪酬翻倍”。
白蝶菲立刻承诺第二天来上班。管事的也很高兴,领着白蝶菲,在洋行里转了一圈,和大家打了招呼,对着众人一再夸耀“新来的打字员白小姐”的英文水平出众。
白蝶菲坐着电车回了小公馆,一进大门,阿珍就上来禀报“陈少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白蝶菲进客厅,见陈兆轩坐在西式沙发上,看着报纸。
陈兆轩从报纸后抬头,察言观色,笑道:“看样子是找到工作了。不知白小姐现在在哪里高就,薪酬如何?”
白蝶菲坐在陈兆轩斜对面,答:“一家洋行的中英文打字员,月薪不错,有三十圆!”
陈兆轩不禁失笑:“打字员!月薪三十圆!”
白蝶菲扭脸:“轩少爷身份不同寻常,自然不会将这般不比中学教员们差的三十圆放在眼里!”
“哪里哪里!”陈兆轩笑着摇手,道,“你真的弄错了。现在身份不同寻常的,不是别人,其实就是你白蝶菲啊。我们家老爷在几乎全上海名门面前认下的干女儿,堂堂许家独一无二的干小姐,不顾身份,屈尊纡贵,去做月薪三十圆的打字员,传出去,真能成社交界的一大笑谈!”
“相信干爹不会介意的。月薪三十圆的中英文打字员,也不见得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得来。我凭自己的实力真本事谋生,有何可笑?”白蝶菲肯定道,“我主意已定,明天就去上班。”
陈兆轩在报纸后面嗤嗤直笑。
白蝶菲没好气道:“时候不早了,轩少爷不方便久留。阿珍,这就送客!”
陈珍在旁边,一脸的为难。
陈兆轩放下报纸,笑容满面道:“你以为,刚刚我是在笑你吗?”
白蝶菲不言语。
“你又弄错了,我刚刚笑的不是你啊,我刚刚笑的是有眼不识泰山聘许家干小姐做打字员的那家洋行啊。他们早晚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到时候——”陈兆轩一脸玩味道,“你说这家洋行,可怎么请佛出门?”
白蝶菲直接站起来,第二次下逐客令:“阿珍,送客!”
陈兆轩也立刻站起,并不生气,点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早些走人。”
阿珍立刻送来大衣。
陈兆轩披上大衣走出几步,又回头,对白蝶菲道:“你放心吧,我压根不问哪家洋行,反正上海滩中上人家,尤其是青年们,识得你白蝶菲的着实不少,你在洋行,早晚露馅。反正你现在,不好公然住顾维崧隔壁,在小公馆闷坐也无趣。过大年之前,去做个月薪三十圆的打字员玩一玩,掩饰自己的‘无所事事’,倒也无伤大雅!”
陈兆轩很快离开了。
白蝶菲坐回沙发上,半天,才咬牙道:“有些人,真的是越来越惹人讨厌了!”
白蝶菲从此化名“白菲”,每天坐电车上班,坐在洋行一个角落里做打字员,工作敬业,为人低调谦逊,很快赢得众人好感。有些为人热情的女同事,没几天就问了白蝶菲家中情况,白蝶菲含糊应答,但也如实回答自己“尚未定亲亦无男朋友”的事实,洋行立刻有多人帮忙介绍婆家,白蝶菲一律婉拒。
但二十二岁的年龄,加上好模样好性情,还是有“过于热情”的年长女同事,为了“掇合年轻人”,干脆将自己的表弟带到机关门口。待黄昏时白蝶菲下班走出洋行大门,恰与这对表姐弟撞了个正面。
“白小姐,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我那个表弟。他父亲是做生意的,家中颇过得去,光是女佣就请了三个!我姨妈,就是我表弟的母亲,为人十分厚道,断不会给媳妇脸色看。至于我表弟,明年大学毕业,比你小一岁,等一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