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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爷杀猪一般的惨号,响彻了整个大世界。
几名周家保镖大惊之下,赶紧将自家少爷扶起,见其青色绸缎裤上,大片血迹。周少爷杀猪般的嚎叫声仍然在持续。白衣歌女转身欲奔入幕后,又有几名周家保镖抓着歌女的胳膊,将其拖下舞台。
“我家少爷要是真有什么闪失……你别想脱得了干系!”一名膀大腰圆的保镖面对柔弱歌女,凶神恶煞道。
“放开她!”
一支枪,对准保镖的头。
顾维崧重新举起枪,然后伸手,将白衣歌女拉到自己身边。
很快有周家保镖认出了顾家大少爷,然后低声告诉同伴。所有保镖,一脸惊诧地看着顾大少爷,在其气势下,集体后退。
“快送少爷去医院!”很快有伶俐的保镖冲同伴道。
众保镖总算醒悟过来,七手八脚抬起兀自惨嚎的自家少爷,向大世界门外奔去。
“不能……不能放过那对狗男女!万一我周家真的断子绝孙……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一屁股碎玻璃渣的周家少爷,回头嚎叫。
几名保镖停步,在阴暗处,没人敢动顾家少爷,只是远远盯紧了白衣歌女,等待时机……
顾维崧本来已经放开了歌女的手,见此情形,又重新拉住了身后歌女的手,另一只手握紧枪,道:“跟我走!”
然而,歌女不动。顾维崧回头,见歌女用力拉着大腿吊袜带处的旗袍碎片,却仍然遮不住春光外泄。
顾维崧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歌女身上,堪堪地遮住了些许“春光”。
“谢谢!”歌女第一次开口,垂下眼皮,长长睫毛,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如此变故,她却始终一声不吭。看上去,似乎也没太受惊。只是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屈辱。
顾维崧看着这张端丽秀净的容颜,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歌女的手,径直走向大门。
远处闪光灯,竟然有西装革履的记者,扛着相机对自己连拍几张照片。
顾维崧微一皱眉头,什么也没说,反而更用力地拉着身边歌女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出大门。
陈兆轩终于从座位上站起。
今晚的变故,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不过……也许真是“因祸得福”!
眼看着顾维崧拉着她走出大门,陈兆轩不再犹豫,快步追出。
大世界门前。
他拉着她的手,径直上了一辆黄包车。
“顾公馆。”他醉眼朦胧道,很快又想到什么,回头问坐在身边的歌女,“你……住哪里?”
白蝶菲低头说了地址。
于是车夫在顾维崧的吩咐下向白蝶菲说地址跑去。
行驶中的黄包车上,他终于松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白蝶菲回头,只见夜风中,顾家的大少爷斜倚在座位上,双目紧闭,竟然已是睡了过去。
她嗅到他身上的酒气。
这位一向以“沉稳端方”闻名的顾大少爷,看来是喝醉了酒,今晚才破天荒头一次这般“出格”。
事情的进展,完全超乎她的预料。
她本来计划着以歌女身份,在大世界慢慢□□,再假以时日,设法慢慢接近顾家少爷……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初次登台,和大少爷的首次邂逅,竟是这般光景!
酒醉沉睡的顾维崧,英俊的脸上,现出些许汗珠。
白蝶菲穿着演出服,没有带手帕。只是抬臂用衣袖,轻轻擦试顾大少爷脸上的汗珠。
他看上去真是个好人,模样也生得真好。仪表学历家世……光一个上海滩,不知有多少年轻姑娘会为他倾心。
更何况如果今晚没有他出手……
白蝶菲垂下手臂,在夜风中,闭上了眼睛。
父母惨死的画面,娘被砍去一只手的残臂……
她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
白蝶菲一下子睁开眼睛,回头,冷冷地看着身边那张看上去是那般良善的英俊面孔,心中暗道: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顾家的少爷!
世间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拦她去复仇——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去复仇!
黄包车并没有停在白蝶菲所居的弄堂。停在了半路,一所不大不小的旅馆门前。
白蝶菲和车夫一起,搀扶着酒醉昏睡的顾大少爷,走下黄包车,步入旅馆。
陈兆轩独自站在黑暗角落里,望着斜对面远处的旅馆大门,看了半天。
她竟然还没有出来!
她扶着分明酒醉的顾家大少爷,走进旅馆。半天了,竟然迟迟不曾走出大门。
事情的进展,似乎也太快了。
陈兆轩低下头,倚墙而立。
他并没打算就此离去,于是就这么站着,站在角落里,等待着……
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要等多久,也许……似乎……要等到天亮?
陈兆轩自嘲式地摇摇头,突然又抬起头。
旅馆大门前,银白旗袍的高挑身影。
白蝶菲终于走出旅馆。
她穿着演出服,自然没有带一个铜板在身上。而酒醉沉睡中的顾维崧,被小伙计小心翼翼翻过口袋,竟也没有发现半张钱钞。
旅舍中包括老板数人都注意到顾维崧腕间白金镶钻的瑞士手表。白蝶菲看得分明,当下拔下发间足有半个手掌大的银蝴蝶放在柜台前,道:“这个押在这里,抵房费,总是够了吧。”
“足够足够,绰绰有余!”老板连忙点头道。
车夫仍然站在一边。
乌发披散满肩的白蝶菲:“能不能帮忙把车费付了?过几天,我拿房费和车费来赎这只银蝴蝶,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老板又是连连点头道。
车夫拿着一堆铜板很高兴地走了。
白蝶菲看着几个小伙计将顾维崧搀扶进了楼上一个干净的房间,才转身走出旅馆门。
她是独自走出大门的,踩着明显过高的高跟鞋,向租居的弄堂方向,匆匆行走。突然一个趄趔,摔倒在地。
一直遥望她背影的陈兆轩,终于从角落里奔出,快步奔上。
脚上一双高跟鞋,鞋跟既尖且细,还又过高,只适合站在舞台上演出,明显的华而不实。
走出旅馆大门,走在满是碎石的路面上,在黑暗中突然踩中一块尖石,尖锐如利刃的一面转眼戳进了脚面,当下当下重重摔倒。
白蝶菲皱紧了眉头,还没爬起,很快有人匆匆赶上,将她扶起。
对方陌生的行头,但她还是一眼从眼镜、胡须和巴拿巴草帽的伪装下认出了对方。
“你的脚受伤了,这双鞋也确实走不得路。”哪怕黑暗中,陈兆轩也能低头辨别出她脚上新流淌出的血迹,当下不由分说,将人抱起。
“放开我!”白蝶菲低声喝道。
“不要耍脾气,脚上的伤,耽误不得。得回去细细察看。”陈兆轩说着,打个唿哨,黑色骏马从远处奔来。先将姑娘搁在马背上,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向弄堂驰去。
洁净但不大的房间内,金萱坐在椅上,一只赤足放在小板凳上。陈兆轩半跪在地上,为她清洗了伤口,然后上了药。
“伤得不浅,可也不算深。还好,没有伤筋动骨,不算大碍。只是一段时间,你没法穿高跟鞋了,也不好行走或多站立。姑且静心养伤一般时间。你也不用急,等明天一早,上海的报纸自然会出现你和顾大少爷的新闻。如之前所说,顾家大少爷可从来不是花心风流之人,一向都是循规蹈矩,为人几近刻板,今晚他可真是破天荒头一次为一个姑娘大动干戈。这一来,不仅上海的许多人都会知道白蝶菲的大名,顾家老少,也势必注意到你。以后的事,就看你的随机应变了。”
白蝶菲低头不言语。
“怎么,你对顾大少爷动心了?”陈兆轩试探问道。
“怎么可能!”白蝶菲瞪了他一眼。
“那就好,我还真担心你和上海许许多多姑娘那样,见了顾大少爷就芳心难持。也难怪,这个顾维崧,品貌着实一流,年轻姑娘对他倾心是再寻常不过的。更何况,他还是这般待你……”陈兆轩站起来道。
“那你真的是多虑了!”白蝶菲抬头盯着他道,“父母血仇面前,你以为,我会……会对仇人之子动心?你也太小看人了!”
白蝶菲说着,眼中已含泪,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
“感情上的事,很多时候,是根本由不得自己的。你能记住父母血仇,当然最好。但愿……真的只是我多虑。”陈兆轩看着她双目含泪的倔强神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白蝶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她立刻用手背擦去眼泪,自己对自己道:“你究竟在哭什么?”
是因为父母血仇?还是因为——
他救了她,她却终究要害他……处心积虑来利用他实现自己的复仇目的。
白蝶菲用力地摇头,对自己又说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