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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笑了起来,而李辟尘则是忽然面色变得无比平静,轻声道:“炭要火着却无火,梦要人作却无人。”
那话落下去,于是整车的炭火上,都升起了一道火苗。
熊熊的光明燃烧起来,老翁愣住,而后他面色就变得煞白无比,大吼一声,忙不迭是捧着积雪向着大火上拍去。
“我的炭!我的炭!”
他急的几乎哭出来,然而无论积雪怎么堆砌,大火都熊熊不灭,并且愈发旺盛,直至开始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老翁噗通一下坐在地上,那整个人都没了生气,双眼直愣愣的盯着那些火光。
“我的炭……我的炭……我的……”
“炭?”
老翁颤抖着抬起手,然而在见到自己双手的那一刻,他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双黝黑的手,早已不是血肉的身躯,而是炭火所铸。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他摸着自己的脸,那种并不是血肉的感觉,老翁颤抖的抬起头,看见李辟尘站在前面,而原本燃烧的炭堆已经消失,烈火分开,一条大道出现,那些风雪都被融化。
昼夜更替,黑暗铺满天穹,光芒被踏在足下,那道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化作一条通天大道。
“你……你……”
老翁心中脑中皆是一团乱麻,他看见云雾升起,看见那道人的身影被遮蔽。
光影猎猎,无数虚幻的人出现了,老翁站起身子,茫然的看向四周,要抬起腿来,却被一身泥泞纠缠,半点也动弹不得。
在那些泥水中,老翁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木炭人,黑乎乎的,比黑暗更加深沉。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就这么看着自己的那副模样,良久之后,李辟尘出现在了他的身前不远处。
“炭火已经熄了。”
就这么一句话,老翁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窝注视着李辟尘。
良久良久,他呵了一声:“我是死了吗?”
“或许是吧,已经寂去很久。”
李辟尘走过来,手里拿着七块炭火,另一只手轻轻一晃,于是一点火光骤然显化。
“要炭吗?我还有火。”
仙人看着炭人,后者呵呵呵的笑,而后又呜呜呜的哭,直至很久很久,那火光也没有熄灭,炭火仍旧存在,仙人依旧站立在前方。
“我死了啊……我那么怕死,还是死了啊!”
炭翁嚎啕:“是记起来了,我已经死了三百年了!呵呵,哈哈哈……啊——!”
他哭泣而咆哮:“你是神仙吗!你为什么要把我唤醒!即使人间苦楚,也比前去幽冥要好,那漫漫长道,大海无垠,我这一辈子,最多只走过八十里地,我怎么敢去幽冥!”
“我不敢死啊!我要回家——!回我的屋子!还有我的牛!”
他的声音带着悲凉,李辟尘看着他,手中的炭火向前递了一下。
“所以,要炭吗?在前路上点起火来,或许就不会那么冷了。”
炭翁浑身颤抖,看着李辟尘,啊啊的哭,这么一个老人如同孩子般在哭泣,他的手颤抖着伸出去,却又缩了回去。
“我要回家……可为什么回不去了……”
“我的牛呢……我的炭呢……”
“仙人,把炭卖给我……”
炭翁看着李辟尘,手哆嗦着,从心的位置中掏出了一枚铜钱。
一大块木炭骤然崩溃。
那一枚铜钱,正是之前李辟尘买炭时的铜钱。
李辟尘看着他,叹了一声:“老翁,我算你便宜了。”
“这炭,不要钱,我那枚铜钱,你带在身上,还有……你转身看看,那不是你的家吗?”
李辟尘把炭火交给他,同时一束火苗飞过去,将那炭火点亮。
后面的黑暗亮了起来,炭翁转过头去,见到那熟悉的屋子。
那是自己的住处,那是自己的家。
他如失了神一样,向着前面走,看到门前已经没有了鸡狗,黄牛也早已死去,炭翁不免淌下泪水,但哭着哭着,却突然笑了起来。
“回家了,回家了……”
他转过去,看见李辟尘站在门槛前,忽然道:“仙长,我真的到家了吗?这是你让我做的梦?还是……我本就死在这里呢?”
李辟尘笑了一下:“真的是回家了,你放心吧。”
炭翁哭着,笑着,那身躯踉跄起来,开口言着:“到家了,到家了……”
他胸膛中的炭火燃烧起来,渐渐把他也包裹住。
于是他的身子一晃,蓦然倒了下去。
烟云升起,化一道古梦逝去。
……
李辟尘睁开了眸子,龙马依旧在行,那低下头来,所见四方。
寒山孤道,村落中,人烟稀疏,一块黑黝黝的木炭滚来,上面沾染白雪。
于是李辟尘俯下身子,手中升起一团火苗,把这块木炭点燃。
……
牛语轻吟苍山远,身挂羊裘叹苦难;
只盼人来天不晚,炭中萦火照雪寒。
第八百五十六章 山河踏遍天暮老(三)子非鱼
……
马蹄声声近,江河冰雪流。
荒无人烟,那山集远去,却再也难以见到什么活着的生灵,一种天地茫茫孤独寂寥的感觉席卷上来,但很快就如云烟般散去。
数百年修行,已不如当年感性。
李辟尘注视着寒山暮雪,又看着远方的那些云雾,龙马行到一处江河之畔,这里白石嶙峋,在这个时节,大寒天下,难以掀起浪潮。
在这附近,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渔屋。
江河之畔,还是有渔夫的。
冰与雪盖压了江水,于是那下方,原本清澈的水流也变得漆黑,就如同白山黑水那样美丽。
四季轮转,江河亦体现出了近乎于道的一面,春日时随雷而震,夏日时随雨而咆,秋日时随风而走,冬日时随云而定。
似暴戾,似平和,似无定性。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这是那位著名的诗仙所诵唱的长歌,描写天地之下,四时之庐山,如今用作在此,倒也是恰到好处。
不论过去未来,寒山依旧如此,不论天上天下,山外青山总是不变。
一山还有一山高,山一重,水一重,有山之地必有水。
雪山之下伴寒江,看一叶孤舟到此。
昼光闪耀,河中寒意绕,似有白云袅袅。
有一道清风拂来,似乎乱了岁月。
光阴中有笑声呓语,李辟尘抬起头来,吐出口气,而龙马在此刻放缓了步伐。
“冬雪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
“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笠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春秋。”
“万事到头皆为梦,休休。莫叹今明乐与愁。”
那声音从江边上传来,并不大,似是自语自言,不曾想过让他人听见。
但那清风吹来,李辟尘却是无意听得,再无意看得,于是转过头去,心中无意也生意。
那清风眷恋酒水,萦绕身旁不散,李辟尘笑了一声,见那河畔边缘,有一叶扁舟停靠。
钓叟拎着鱼弦,带着斗笠,披着蓑衣,他在河畔处摩弄,把那套在古舟上的绳子解开,而此时听见马蹄的声音,钓叟转过头,看见了李辟尘。
“呦,道长哪里去啊?”
老者向着李辟尘打了招呼,而李辟尘则是不答,反而问他:“钓叟哪里去?”
“我去哪里?泛波江河上,钓点寒雪鱼,道长也要一起来吗?”
老人的心情似乎很好,向着李辟尘发出邀请,而李辟尘笑了笑,翻身下了龙马的背,拍了拍它的脑袋,道:“你就留在这里,莫要乱走。”
踏红尘自然不会乱走,此时应下,然而老人却肉眼凡胎,看不出麒麟真容,便是略惊道:“咦,倒是好马,居然能点头应答,当真通灵。”
他赞了一声,随后解开古舟,李辟尘坐在舟船上,钓叟也上去,天寒地冻,这小舟随波逐流,开始在江河上飘荡。
水几乎是静之的状态,这方圆千里也只见到寥寥几个渔夫出来,钓叟给了李辟尘一副鱼竿,在那钩子上穿过诱饵,便向着远处还不曾结冻的江水中抛去。
“去吧,去吧!可要钓上来个大个子!”
钓叟口里轻声呼喊着,那鱼弦落下,李辟尘便也把自己手中的鱼弦垂入水中,抬起头来,笑着看向钓叟:“寒冬时日,可有大鱼儿?”
“自然有,道长不通鱼之事,那鱼儿,不论是江河还是湖海,不论是鱼塘还是池中,这隆冬时日,幼鱼极少,而多数鱼儿进入休眠,这当中,就有特别大个的隐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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