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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袋被李辟尘递出,放在游道行身前,后者微愣,便知晓其意,于是也伸手去,取了一颗红枣吃下。
一枣入口,化作尘气,散去无踪。
且不过两三息,游道行全身僵硬,再刹那,两眼之中泛起泪花。
“真甜啊……可是怎么又有些涩呢……”
“不对不对,还是甜……好甜……”
他不为仙身,但也是修行中人,此时吃了这红尘赤枣,却是如雷似电直击心田。
过去种种,苦乐相伴;壮志凌云,豪气冲天。
遭逢大变,逐出仙山;红尘厮混,堕入人间。
“走吧。”
李辟尘开言,这一声如雷空响,唤人心神。游道行恍然梦醒,这才牵起马来,与李辟尘一道而走,然那浑浊两眼之中仍有晶莹。
“这枣子,凡人吃了没有甚么,然我等修行人中,若是吞下,便会勾起尘世诸忆。”
“红尘赤枣,烟火百味、如血如心。”
李辟尘踏着步子,游道行恭敬聆听,此时待李辟尘讲完,才开言去:“这般讲,这些枣子都是他大愿所化!众生一念,化这两筐红枣,半世红尘?”
“这般人儿,如何就这么死了?这一念去,几乎引动人间,已通了仙天!”
游道行面色复杂,末了重重一叹。
二人一马随着屈子力而走,行至极远,这一路上,鸡犬不闻,至两个时辰,夜幕已深,屈子力兜兜转转,这才回到故家。
白骨巍巍,土屋破落,屈子力打开门来,把那一担红枣放下。
屋内,一尊木椅古旧,上面坐着一位老人,双眼微闭,神态安详。
“娘,我回来了。”
屈子力笑起来,那位老人似被惊醒,这时候也抬头,见到屈子力,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张了张口,只是唤了一声孩儿。
这土屋里还有个灶火,旁边还有个破缸。
屈子力把老娘扶到床上,这木床破烂,老人坐下,屈子力便为她拿捏身躯,同时面色温和,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事情。
“娘,今日这枣子,卖了半担,可不少了。”
“娘,今日我遇那面馆哥哥,他又与我说些活计之事。”
“娘,今日我在那桥上,见到那骑马的官加,腰佩长刀,高头铁冠,好不威风。”
“……”
“娘,今日晚回,我在那街口遇到了个小道爷。”
“那小道爷长得真好,一看就是个不凡的人儿!他远道而来,只在那处等我,为的便是买二两红枣,娘,我这枣子,也出了名气呢。”
“这小道爷又讲了些话,说甚么枣如人心,嘿,我且权当他是夸赞!”
“娘……你睡吧,明早我唤你。”
屈子力说着话,那老人则早已闭上眼睛,躺在破床之上,这时他却浑然不觉,那土屋的门已经打开,有两个人站在那处。
只道仙家不肯言,却说凡人如何见?
然屈子力早已不是人了,他已死。
李辟尘与游道行站在门中,前者面色冰冷,后者却是浑身哆嗦。
“看清了?”
李辟尘对游道行发问,后者面色煞白,点点头,却有些悲凉,直道:“看清了。”
此时此刻,在游道行眼中,那前方屋内,灶处早已没了火,缸中滴水也不见。
那木床之上,躺着沉眠的老人……哪里有什么老人!
那处只有一副瘦弱枯骨罢了!
黄土屋内,一副白骨站在床前,那床上躺着另一副白骨。
这屋内干净,半个老鼠也无,半张蛛网也不见,便是地上稻草散乱,却也根根笔直。
此时只有那两竹筐内,见红尘倒卷。
游道行浑身颤抖,此时此刻,眼前之事,真正是白骨开言!然让他如此剧震之因却非白骨之事,而是那床上枯骨。
此时此刻,游道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心中五味杂陈,难受不堪言语。这白骨一生,原来都不曾放下,他这家里,哪里还有活人?
“上仙,您早已晓得了?”
游道行转头去,李辟尘眼帘微阖:“略有猜测。”
游道行沉默半晌,缓缓开言:
“原来,他们都死了……”
李辟尘点头:“这老人死在前,白骨死在后,前者三魂已去,七魄已消,后者三魂七魄聚真灵不散,滞留枯骨身中。”
“红尘迷眼,七情不散,大幻蒙心,真假难言。”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音唤,白骨归心,白泥落,雪满人头
音如天雷,只是这最后一言,却已震彻人间。
游道行惊住,再转头,却见屈子力恍然未觉。
屈子力仍旧站在床头,此时,只见李辟尘忽然叹息,那双目中,显化出光华,左眼之中绽放无量光明,如太阳大日;那右眼之中绽放阴沉光华,如太阴大月。
李辟尘开口来,其音渺渺,如梦如幻,只道去:“红尘已放,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床头处,屈子力呆呆站着,只是看着自家老娘,此时那两担中,红尘落下,赤枣化光。这副白骨缓缓动作,伸出手去,放在这木床白骨身上。
骨颅颤动,那上下之鄂交击,发出咔咔嚓嚓的音响,李辟尘叹气,又是开言:“至亲故去,如今也见得真容,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白骨只是不言,也不转头,只是面对木床枯骨,却不知是听没听见李辟尘的仙言。
那冥身颤动,踝骨踉跄,后退三步,在床前跪下。
游道行又是不解,再看李辟尘,低声开言询问:“上仙,您这莫非是天音唤魂?”
“有些相通,但却不是。”
李辟尘开口,道:“现在这副身子,既是屈子力,也非屈子力。”
“至亲入梦,白骨当醒,此时这身,才是那死灭真魂。”
“白日你我所见,其那屈子力,不过是幻心罢了,我前所讲,大幻蒙心正是如此,这是自己给自己种了记忆,那其中大愿既能收束红尘人心,那么,区区一个屈子力,如何能不入红尘?”
“白日那屈子力,浑然不觉自己已是白骨,而入夜之后,大梦已醒,白骨之身唤出真魂,红尘放下,自显真灵。”
李辟尘又转头,对游道行说:“他不过活在自己幻想中罢了,你再想想,这今日,你我遇见他时,可曾对你言半个字来?”
此言一出,游道行顿时一愣,再细细一想,却是浑身冷汗如雨。
白骨担山,红尘不放,确确实实,屈子力从不曾对自己说过半个字来,更也未曾提过李辟尘身后龙马之事。
如天地乾坤,只李辟尘一人入他之眼,其余皆是路边顽石,见不得,寻不至。
白骨颤颤巍巍,此时跪下,便是对着那床头枯骨,恭敬拜下。
一拜,是感养育之恩。
二拜,是念至亲之血。
三拜,是真正拜别,再不见。
白骨头颅叩地,那身子弯下,便如山般沉重,待三拜已了,这尊白骨跪在地上,头颅中,双目空洞,只是盯着前方床上枯骨,两臂垂下,没了动作。
土屋内,孤骨一尊坐。
北风起,泥人愁断肠。
李辟尘忽的动作,向前踏出一步。
“大愿已了,尘缘已尽,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三拜已下,离别已言,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心障已破,真世已见,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一连三问,李辟尘语气铿锵,此时又言,缓缓吐出三道字来。
“放下吧!”
三字如雷,撼动苍黄,那白骨忽然昂首,骨口大开,上下颤动,过不三息,便垂下头去。
土屋内静谧的可怕,那尊白骨跪在地上,四周无光昏暗,如阴土临尘,就在此时,这尊白骨动弹,只一下,忽然浑身上下大放光华。
那两筐红枣此时忽然弹起,其中百味,七情六欲俱都化红尘之气弥散,只此时,这尊白骨踉跄站起身来,终于是转过去,面对李辟尘。
一仙一鬼,一人一骨静静对立,这尊白骨颤抖,缓缓躬下身子,跪在地上,此时面对李辟尘去。
然这一个动作,李辟尘竟是心头一跳,再看去,猛地大惊,连忙闪开,不敢受这一拜,只让这骨面对苍天厚土,自己站立一旁。
白骨转头,挪动身子,那苍凉骨架晃动,要向李辟尘拜去。
李辟尘见他动作,便立刻离去,绝不敢让这白骨拜下这头。
骨动人动,人动骨动,至如此反复九次,这尊白骨终是不再追寻,只是用空洞眼眶盯着李辟尘,好似在询问为何。
“受不得,放下吧。”
李辟尘叹息一声,那边上游道行张口,却不敢言语,只是静静站着,此时此刻,这土屋之中,似乎陷入一个奇怪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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