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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本也是经常不批,万历对不合心意的事情就是选择用“留中”的方式,也就是皇帝不赞同,也不反对,也不提意见,就搁在那儿,把奏折给“淹”了。
甚至除了几封有名的奏疏外,皇帝对辱骂自己的奏折也几乎不理,照旧“留中”了事。
很多后人说万历在深宫不理政务,大明运作正常,东南还十分繁荣,物价不高,除了三大征外天下太平,说明万历的掌控力高。
其实就是万历就是只做对了一件事:内阁要保持正常运作。
除此之外,皇帝关注的就是军国大政,也就是对大明和他的皇权有威胁的事情,他务根本不加过问。
这样的情形下,加上没有早朝,方从哲每天呆在内阁的时间也变的很短,如张居正当年做过的一样,很多事情方从哲只能在私邸解决,并且是通过非正常的渠道。
时人也理解方从哲的苦衷,所谓呕心沥血,不过如此。
门政上的赶到内宅小书房的时候,方从哲也正在同府中的管家说话,管家站着,在窗前还有一个青年也站着,脸上满是畏怯的表情,方从哲的右手处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士绅,这是浙党的后起之秀朱大典,他刚从地方调任到京师,朝议可能叫他入都察院,要么就是担任给事中,不论是任何职,都是终南捷径,朱大典将来定然无法入阁,但也很可能位至六部堂官或是出任总督,巡抚,因为他官声好,能力佳,仪表谈吐都很出众,在浙党他已经是中坚力量,这样的官员是注定要升上去的。
朱大典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紫色丝线,头上是一顶天青色的贡缎折上巾,上面饰着一块碧如水的绿玉,脸上的神色倒是十分从容。
方从哲头上戴着一顶元青色的唐巾,并没有饰玉,身上则是一身天青色的道袍,腰间一根犀角带,身上的打扮也是普通士大夫的家居服饰,只是他为官多年,算是青年时就得志,现在又是宰执天下的首辅,身上自有一种常人很难企及的威严气度,他面色白皙,脸很清瘦,胡须留的很长,但并不厚重,完全不是当年张居正的那种满脸大胡子的美髯,这使得方从哲的气质显得飘逸,就算有什么为难之事,他多半也是一笑置之,多年的首辅生涯使得他遇事能波澜不惊……只是眼前的事是明显的例外。
“孽畜胡闹,真真是该死,该死!”
方从哲气的面皮发青,门政这时进来正听的真切,当下还敢说话,悄悄侧身站着,打算等相爷把这阵的火发过去再说。
被斥骂的是方从哲的长子方世鸿,和所有的首辅家的儿子一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标准的纨绔子弟,有一个尚宝局丞的荫官,平时只知道走马章台,酗酒狎妓,因着方从哲的权势平素也无人敢惹他,纵有小过也帮他遮掩了,方从哲忙于国事,这个儿子也早就成年,已经娶妻生子,他自然也无法管束太多。
第161章 荒唐
去年年底时,方世鸿狎妓时出现了一桩意外,一个妓女被马匹带倒,当场死亡,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真相已经无从考察,到底是方世鸿杀人还是意外,京师中人议论纷纷,甚嚣尘上。
这事被巡城御史薛贞以人命案参奏,事情就此闹大。
这件事最要紧的还不是方世鸿的行为,其实在背后是十分复杂的党争。
薛贞是晋党成员,晋党与楚党现在算是联合起来以抗东林,事实上齐党和浙党的对手也是东林,相比较这些老派的各党而言,东林党宗旨明确,组织严密,盘踞的地方是文风最盛的江南,天生的同盟众多,在万历四十四年的丙辰科的进士中,已经确定加入东林党的进士最少有三到四成,加入齐党浙党楚党的加起来也不到一成,当然不是所有进士都愿意或够资格被纳入党派之中,所以多半的进士算是没有党派,东林党能囊括这么多英才,特别是钱益谦这样的人才新秀进入其党中,其实力膨胀之快,其余的各党根本就追之不上。
这样的情形下,除东林外的各党都感觉到了危机,他们决心联合起来铲除东林在朝的势力。
万历四十五年时,浙党和齐党一起发力,借京察将东林势力几乎一扫而空。
京察的初衷是考察官员操守和能力,从万历二十一年东林党人赵南星开始,京察成为各党间攻击对方的武器。
这也是万历对朝政控制粗疏的体现,大明向来都有政治势力,哪怕是明太祖太宗年间亦有,皇帝的治政手腕如何,从党派争斗的激烈程度就看的出来,大抵强势的皇帝之下,臣子们只能搞下小动作,主要的精力还是用在政务上,皇帝控制一弱,甚至长时期的懈怠政务,臣子们的精力就是用来结党和争权,绝不会有例外。
嘉靖年间,严嵩专权,从他与夏言的争斗到徐阶斗翻严嵩为止,再到高拱斗徐阶,张居正再逐高拱,几十年间内阁争斗十分激烈,而从万历十五年之后,大明朝政的斗争开始进入白热化,特别是万历有易储之心以后,各党间以太子,郑贵妃,福王,各系之间的暗斗变的十分激烈,著名的三案,妖书和梃击两案就是东林和浙党互相攻击的最犀利的武器。
党派争斗到如此地步,实际上已经严重伤害了国体,各党间都是非我同志便攻之,哪怕因此而坏国事,方从哲主导的浙党和其门生主导的齐党在万历四十五年获得大胜,其后东林党就用妖书一案反击,方从哲在这件事上想和稀泥,并不愿各方撕破脸皮,但越是这样,越叫人看出他在政治上没有决心和狠心,掌控朝政的能力远不及沈一贯,东林党决心痛打落水狗,势要将方从哲从首辅位置上撵下去,方从哲这几年的首辅原本最大的作用就是调和各派,他是浙党首领,其实浙党自成一体,方从哲并没有真正掌握,齐党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彼此合作,但齐党自成一派,也不会完全听从方从哲的指挥,楚党和晋党也指望方从哲调和矛盾,而东林党内也有温和派系,他们也希望有方从哲来充当灭火阀门,以中和党内的激进势力。
从个人能力来说,方从哲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从政治手腕上来说,他不及申时行或是沈一贯,整体的评价,他是一个合格的次辅人选,适合辅佐张居正这样的强力首辅,可以做很多精细的工作,也擅长调和各种政治势力的矛盾,但大明各派争斗至今,从互相下绊子做小动作发展至今,已经是誓要致对方于死地的不可调和的地步,方从哲的作用也是越来越小,他的首辅位子,也是岌岌可危。
“下官已经将话带到,阁老也无须和大公子生气,事情已经至此,皇上也已经批复下来,此事纯是一场意外,阁老请辞的奏疏皇上也是驳回,这事情已经完结。”
朱大典站起身来说道:“要紧的就是这一件事确实影响到了阁老的形象,原本妖书一案东林党就攻讦阁老与那郑贵妃和福王殿下私下里有所勾结,败坏阁老清誉,又有大公子这事,更加不堪,是以近来风声颇恶。吾等私下计较,一则大公子要在家静候风声过去,等闲不要出门为好,多读些书,做些养气功夫。二来,一定要在某件大事上头引人瞩目,最好能获得成功,用来挽回人心,下官愚意,请阁老决断。”
说完之后,朱大典便起身告辞,方从哲也没有留他,今日朱大典前来是说明都察院对方世鸿最终的决断,这件事上方府上下都脸上无光,就象是一处伤疤,不管来揭开的人是什么用意,总归不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将朱大典送走之后,方从哲回到书房,看着儿子还垂头站着,不觉怒道:“混账东西,还在这里等什么,还不赶紧离了这里,滚回你书房读书去!”
“是,父亲大人息怒。”
方世鸿狼狈不堪,心中不免也有些怨恨,父亲身为首辅,不仅不能一手遮天,出了事情便只知道骂人,用自己来迎合同党和缓解敌人的攻击,这样的相府公子,当的好生没味道。
这时的方世鸿倒是没想到,自己的荒唐之处,可能引发的最严重的后果,不管是对方从哲,或是这个国家。
方世鸿离开后,方从哲看他的眼神也是从愤怒渐渐变为柔和,不管怎样,这是自己的长子,能包容便只得包容。
倒是刚刚朱大典的态度和说词,有些叫方从哲心生不悦。
什么时候,他需要浙党的这些后生来提醒自己怎么做事了?
这时他更心生警惕,看来不仅自己这个首辅渐渐压不住各方势力,便是连浙党也压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