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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是简单的,而数字之后,就是如眼前这样赤裸裸的血腥屠杀,是毁灭的一个个家庭,是最宝贵的人的生命的逝去,而且是被最痛苦的方式残杀,人们的肢体和头颅断开,鲜血淋漓,一具具衣衫破烂的身躯已经是枯瘦如柴,他们可能原本是幸福的殷实农户,也可能是过着悠闲富裕生活的举人或秀才,也可能是凭着双手图个混饱的军户,可能生活并不如意,但有父母妻儿和一个家,现在却是一切都在毁灭。
当李明礼将一个幼童的尸身放入坑中时,他几乎快撑不下去。
在开原和铁岭时,三十万汉人被屠杀干净时,李明礼也见过更惨烈的情形,但当时的他只是一个孤儿和单身汉,到此时他已经有了妻子,还即将有孩子,这种场景已经叫他快承受不住了。
镶蓝旗的甲兵和余丁一直看汉人将所有一切打扫干净,他们才在拔什库的率领下,往下一步官庄赶过去。
在汗谕之下,想必又是一次血腥残忍的屠杀,而这样的屠杀在每一个后金统治的村落发生着,在城镇也发生着,他们杀掉了孩童,杀掉了妇人,杀掉了老人,杀光了男子,也杀光了汉民中的智识阶层,因为努儿哈赤相当的讨厌汉人中的读书人,等皇太极即位时赶紧抢救汉人中的读书人,整个后金统治的广阔区域,抢救出来的读书人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看管的甲兵和余丁一走,李明礼立刻亡命般的往家里跑过去,他越过官道,踩着浅浅的积雪顺着村中的道路拼命跑着,他的肺几乎要撑不住了,呼吸几乎要跟不上奔跑的速度,在他身后好象也有人在奔跑着,应该也是往家跑的汉人旗丁。
终于看到熟悉的柴扉院门,看到小小的院子和一正两偏的低矮草房,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李明礼肺都要炸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得不扶着院门,站在原处平缓气息。
半晌过后,灶间里还是没有动静,李明礼心往下猛的一沉。
走近灶间,内里传来香气,煎好的鱼放在灶台上,已经快冷透了,大蒸笼里是熏猪头,一阵阵诱人的香气传出来,另外两道菜和扁食也快做好了,夯土制的灶台里还有余火在闪烁,但灶间里空空荡荡,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李明礼没敢耽搁,直接走到偏厢,推门进去,屋中当然也是没有人,他走到柜子前,隐约似有移动的痕迹,心中稍稍放心,接着便是推开柜子,手伸在柜底摸到把手,往上用力一掀……
“大丫!”
李明礼终于在地窖里看出了熟悉的脸庞,大丫脸上满是担心和惊喜交杂的神色,丈母娘则是跌坐在地窖边上,满脸的惊吓和木然。
“李哥你回来了。”
“嗯。”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有墨水的人物,既不是公子哥,也不是饱读诗书的小姐,在此时此刻,只有简单的两声问候,声音中却是饱含着劫后余生者才能明白的深厚情义。
把大丫拉出地窖之后,李明礼终于忍不住把大丫抱着怀里,抱着大丫,泪水在脸颊上无声的流着。
这个时候,李明礼感觉无比庆幸,有一种恨不得大喊大叫的感觉。
他已经经历过世间极多的苦难,好在老天爷替他留住了最后的希望,如果大丫在家中遇难,李明礼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出来。
“我听到动静就知道不对了……”大丫看着丈夫将母亲拉出来,一家人都有些惊魂未定的感觉,她絮絮叨叨的道:“连灶上的吃食也没敢管,立刻拉着粮进地窖,咱们进来没一会功夫就听到外间有人进来搜人,咱们连大气也没敢喘,后来人转了几圈没见着有人就走了,咱们也不敢出来,一直到你来打开盖板。”
“做的好,做的好。”李明礼一迭声道:“还好你们躲的及时,要不然很可能会出事。说是抓无谷之人,那帮余丁都杀红了眼,稍有不对就会动刀,谁知道会不会出意外。”
大丫连连点头,俏脸上满是庆幸和后怕的表情。
李明礼道:“地窖有用,不过还是不够隐秘,我要想办法做个更大更隐秘的,最好装些食物和清水在里头……”
两个妇人这一次都没有反对。
外间爆发出阵阵压抑的哭泣声,女真男丁都已经多半离开村庄,看热闹的女真人也多半回到了女真聚居区,汉民这边终于可以悄声一哭。
李明礼顺着声音走出去看,几乎整个村子的汉人旗丁都在外头,还有一些汉人已经沦为女真各户的包衣,他们连出来哭几声的权力也没有了。
“还剩下九户。”大丫神色惨白看着外头,连李明礼在内,汉人旗丁和原本的汉军只剩下九户了,原本六十多丁,一百余户的大型村落,经历屠杀之后,真可谓十不存一。
“我们要好好活下去。”李明礼拉着大丫的手,死也不敢松开。
“好好活下去……”大丫抽泣着道:“过年了,我们回去过年。”
远方的官庄可能还没有被屠杀,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小孩放了一小串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并不真切,似乎还传来孩童的欢呼声,在鞭炮声中,天启四年终于过去了。
第1026章 粮荒
对辽东汉民的大屠杀一直持续到出正月,在汉人最隆重喜庆的春节期间,女真八旗和蒙古左右翼几乎未封刀,封村堡即杀,不到两个月时间,大量的汉民被屠,侥幸未死的又开始冒死逃亡的路程。
女真人当然没有能力去做人口普查,不过就是在天启五年到天启七年间,在早前战火中幸存的辽东汉民几乎被杀戮一空,剩下来的也是全部编成庄丁,按努儿哈赤的汗谕,一庄最初编丁才七丁而已,存活的汉民要么成为庄丁,要么就是旗下包衣,已经不存在什么自由民了。一直到皇太极即汗位,逐渐提升汉人地位,汉人才慢慢恢复元气,到了满清入关时编成汉军八旗,不过到那时候的汉人已经全部是甘心情愿投降,愿意为大清打生打死,入关抢夺天下的好奴才了。
二月到三月间,屠杀渐渐停止,倒不是上层心慈手软,而是已经基本上完成了目标,此时在后金统治着的辽东大地上已经没有自由民,全体上下都是奴才,汉人是女真人的奴才,女真人是牛录额真们的奴才,牛录额真们是固山额真们的奴才,固山额真们是旗主贝勒们的奴才,小贝勒之上有大贝勒,所有的大贝勒又是努儿哈赤一个人的奴才。
后金此时整个体系就是标准的奴隶部落制度的国度,无比落后,所有称得上文明的东西都来自于二百年间汲取的大明体系内的养份,这群从北方密林里走出来的通古斯人,经历二百多年的发展,终于在明末的这个时间节点汲取到了足够的养份,终于进化到可以成立奴隶制国家的水平了。
另外一个原因便是辽东再一次暴发了大规模的粮荒!
从天启四年下半年开始就是一直持续不断的干旱,冬季时又是严重的雪灾,到了春天时滴雨不下,到三月时不少土地已经是明显的绝收的状况。
原本春夏之交时就是有春荒,这样严重的灾害只会加剧春荒的程度,到了天启五年三月时,辽东大地已经是到处都在缺粮,这一次不仅是汉人包衣们没办法吃饱,连女真旗下正经的甲兵和旗丁也陷入了饥荒之中,公中只有少量的粮食供应八旗,大多数粮食掌握在上层权贵之手,他们都是和汉人粮商一样的伎俩,只放出少量粮食来哄抬粮价,二月时,辽阳城中的粮食已经是二十两一石,还经常是有价无市。
到了三月,哪怕是女真高层真心放粮也没有多少粮食可放了,去年冬季大雪封道时和记的粮食车队就几乎停止了,到现在虽然小规模的恢复,少量的粮食都被沿途的蒙古部落给高价买走,蒙古人不如女真人有钱,好在他们有大规模的牧群,东边的蒙古部落没有遇到大规模的战乱,牧群保留相对完好,他们用大量的牛羊来换粮食,然后被和记的人直接赶走,粮队有时候到不了科尔沁就直接回头了。
粮荒严重之后,女真上层才发觉杀人无济于事,是把汉人杀的七七八八了,底下除非是把种地和服杂役的汉人包衣也全部杀光,不过就算杀光包衣,粮食的缺口仍然相当的大……女真人其实也一直在种地,打渔和捕猎还有采摘松果只是辅助,建州部能强大起来,并且统一女真诸部,原因就是建州部开化较早,更早的接受了汉人的文明,使用了耕地的各种农具,通过抚顺和宽甸马市贸易购买粮食和种子,还有耕牛,最少在努儿哈赤的祖父时期,建州部通过马市买牛和买种子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