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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留安才做小吏不足一年,原是个五体不勤的文弱书生,叫他写写字抄抄文书还罢了,让他去做费劳力的粗活?他哪里受得住?更别说周通判与刘经历被派到城外荒野上丈量土地,据闻曾遭了陈通判的算计,不但人手少,支援也少,住不好吃不好睡不好,日子过得更苦了。他一想到这点,心里就后悔不迭。
马留安从出城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无精打采的,到了吉门子庄,刚开始丈量工作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被烈日晒得晕倒了。其他人无法,只能将他送回住宿的地方休息。
吉门子庄很小,只住了十多户人家,而且大部分人的房屋都低矮窄小。龚知府是个不喜扰民的,因此府衙一行人前来时,带了三四顶大帐篷,是军队在草原上练兵时用的那一种,每顶最多可容纳二十人住宿,质量也过硬。另外,先前府衙派来探索的人在吉门子庄后头的长云山上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山洞,里头可说是风凉水冷,住上百人都不成问题,取水也十分方便。因此周通判一行人分两批,一批住山洞,一批住帐篷,剩下还有七八个女子,包括刘经历的女儿及其丫环,以及周通判家里的婆子们,则借住了庄子里的两间小屋,为此还给了村民四只羊和四匹粗布为代价。
马留安住的就是其中一顶帐篷。此时他们初来乍到,只有周家的几个家仆婆子在一名下县的吏员指点下将帐篷全都支起来,其他人则忙丈量的工作去了,刘经历的女儿带着丫环去砌灶、烧水。马留安躺在简陋的被铺上,四周地面上满布别人的行李,连个侍候的小厮都没有,也无人给他送碗水、打个扇子,他心里更苦了,开始埋怨家人,当初就不该把他安排到陈通判那种人手下办事。
陈通判虽然有得力的亲友,但他本人却没有才干,做事又糊涂,还心胸狭窄。日后能有什么前程?可怜自己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就被打发到这荒野上来。周通判与刘经历带着区区几个人,懂行的没几个,如何能在期限内量完一万多顷地?他们要是完成不了,日后定会吃挂落,自己也要跟着受责。还说什么前程呢?能够平安脱身就谢天谢地了!
马留安越想越伤心。不但觉得头晕,身体发凉,还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一时间,手也疼。脚也疼,连坐起身都没力气,他想自己可能病得很重。病得快要死了。
这时候,帐篷外有人轻轻走过,似乎是两个小姑娘,在小声说话:“姑娘,刘老爷那里够人你使了,你就别去了,你又不会用那什么绳尺、步车。”
另一个小姑娘道:“就是因为不会用,才想去看看它们是怎么操作的。我原本还以为要弄些长长的麻绳。上面标上长度呢,没想到府衙已经有了现成的工具。看起来似乎挺简单的,我去看一看。明儿就能学会了。那样他们要是缺少人手,我也能帮上忙。”
“可是……”刚刚说话的小姑娘似乎有些迟疑,“外头太阳这样大。姑娘不怕被晒着么?那位马老爷可不就是被晒得厉害,才病倒的?”
马留安听到她们说起自己,连忙挺直了身体闭上眼睛,心里猜测这两个小姑娘大概是刘经历的女儿和她丫环。官宦人家的千金,不在城里老实待着就算了,还穿成个村姑的模样,他家里的丫头也穿得比她体面!还要跑到荒地里看人家怎么丈量土地,刘经历还真是小门小户的出身,连教出的女儿也没个样子。
帐篷外的青云与柳二丫可不知道他此刻的心理活动,青云只是说:“我瞧那位马吏员身材瘦弱,显然是个文弱书生,又没做什么防晒措施,所以一晒就晕了。他这个样子,要怎么在这里长待?算了,你不用跟着我过去,到灶间煮些消暑的茶给他喝吧,给他弄把扇子,再弄个斗笠。我那儿还有些中暑时吃的药丸,也给他一颗。要是明儿他还不好,就得送他回城了。”
柳二丫连忙答应下来,青云便顶着个蒙了纱的斗笠,翻身上马往刘谢他们作业的方向奔去。柳二丫回到灶间去煮茶,不一会儿便连药丸、扇子与斗笠一起给马留安送去了,临了还道:“我们经历老爷说了,先生只管安心歇息,不必担忧公务,保重身子要紧。若是到了下晌,先生仍觉得身上不舒服,还是早些返回城里的好,请医问药什么的都方便些。”
柳二丫送完东西就走了,马留安呆呆地躺在帐篷里,看着手边的消暑茶、解暑药、扇子和斗笠,心中百感交集:原来这世间还是有好人的,刘经历瞧着平庸,可他父女俩都是良善人。听说他们与周通判交好,周通判待人也挺和气,还是个有才的,只是可惜他岳父家犯了事,连累他仕途也不见好,陈通判还曾经当众取笑过他呢。为什么这样能干又心善的好人得不到提拔,而陈通判那种无能又心胸狭窄的小人,就可以凭着裙带关系飞黄腾达,即使犯了大错,知府大人也奈何他不得呢?真是天道不公……
且不说马留安如何在心中默默向老天爷哭诉,青云很快就骑马到了刘谢那里,只见几个县衙调来的吏员正合力操作着一台结构简单的器械,似乎是两个卷着绳尺的转轴,呈直角分列,名叫“丈量步车”。使用时,需要一个人留在原地固定好它,然后一人执其中一条绳尺的尾端朝西,另一人执另一条绳尺的尾端朝北,呈直角方向拉着两条绳尺向外走,一路走,一路不停报出长度,等拉到绳尺尽头,正好是十丈,也就是一百尺。根据官府给出的标准,150丈为一里。青云心下算了一算,觉得其中的计算步骤还是挺麻烦的。
除了这种看起来似乎挺先进的丈量步车外,大多数吏员使用的是另一种更为简单的工具,看起来有点象是圆规,他们称之为“步规”。步规的两只脚距离是固定的,正好是五尺,使用步规量地,每一次量得的长度称为一“叉尺”,长十六叉尺,宽十五叉尺,就是一亩地了。
吏员们要在荒原上精确地量出土地的面积,平均分成五十亩一块的土地,划上界线,竖好界碑。由于土地是要平均分给老兵们的,因担心他们得了土地后会挑剔,吏员们做得格外认真细致,工作速度就慢了下来。半日过去了,也不过量了百多亩。
青云觉得这样不行,心下盘算了一番,便找到刘谢私下提了个建议。
龚知府之前说过,要从长云山脚下的吉门子庄出发,往北七十里,往西七十里,在这一大片土地上量出要分给老兵们的田地。七十里就是三十五公里,如果这一整片都是平地,都可以开垦成农田的话,则完全超过一千平方公里,也就是一万五千顷的面积,根本用不着量得太过精细了,四四方方地把地一亩一亩划好,边边角角不必去管它,这样也可以省下不少时间。若是有哪个老兵拿到地后嫌自己的废地多,那就把邻近的边边角角零散地块补偿给他就行。
刘谢与周康商量了一下,又问过同来的熟手吏员,觉得此法可行,便照着做的,果然提高了效率。众人都觉得一个月内完成任务并不是做梦,等差事办好了,他们也就有机会受嘉奖了,立刻觉得更有干劲了。
有人休息时抓起一把泥土细瞧,都笑说:“看起来是能种出粮食的土地,若是侍候得好,用不着两年就能丰收了,说不定比咱们那里还强呢!”
另一个人便笑话他:“你若真的动了心,大可以向府衙买一块地去!这地便宜得紧,比在南边买地划算多了。就怕你找不到人手耕种,只能抛荒!”
那人便不服气了:“谁说我找不到人手?大不了雇几个东秦人得了!先前不是总有东秦人过来给我们做长工么?只不过这两年少了许多罢了。”
青云正在一旁帮着计算土地面积,做标签,登记入册,闻言心下微微一动,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买地种粮食什么的,回报太慢了,刘谢可能只在这里待三年,她还是不要费这个事的好。况且她在此地也是人生地不熟的,未必能找到人耕种呢,倒是可以找找其他来钱的法子。她虽有几百两积蓄,但每日支出不少,比从前在清河时花的钱多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太阳西斜时,众人收拾东西,动身返回吉门子庄。最接近村庄的土地基本丈量完毕了,明天开始,要往再远些的地方去。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骑马走着,青云趁机向一位熟悉丈量事务的吏员讨教,说话间,远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