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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力求明哲保身,签了字,便找了一角落坐下,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然而舞月楼上下的门口处走站满了日本兵,任何人插翅也难飞出去。
不但不能飞,恐怕我还要被俘——因为眼睛的余光已经看到元存劭走过来,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日本人。我显然已经躲不掉了。
“王小姐,介绍给你认识一下,这位是山本长官——新任警察局局长。”
我站了起来,抽搐了一下脸部肌肉,权作一笑。
山本,不就是在渠家大院欺负了曼芝的那个恶棍?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变成西方的宙斯神,把一根雷霆杖抛出去砸死眼前这两个人!可是,我只觉得心里在发狠,双腿却在发软,后背的一根根骨头都在打颤。
山本伸出手来邀请我跳舞,用蹩脚的汉语对我说,“希望王小姐赏脸。”
元存劭在一旁帮腔,道,“王小姐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舞跳得非常好。”还模仿日本人的腔调拽了一句不伦不类的英文,比划着说,“verygood!”
我冷冷的瞪了他一眼,但是却不敢看向山本。元存劭不过是一只人模人样的狗,可是山本,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是吐着信子、涎着毒汁的蛇!
然而,我终于还是伸出了带着银丝薄手套的手,搭在了山本的白手套上。
舞曲响起,人兽共舞——
一曲终了,山本操着浓重的口音赞道,“王小姐果然非常优秀!”
我虚伪的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想逃走。那一刻,如果近前有一扇玻璃窗,我也许会毫不犹豫的跳出去。
第二曲开始时,山本又来邀请我。我表示很累,不想再跳。山本忽然变了色,厉声道,“你不肯接受我的邀请,你们王家的茶庄,统统封掉!”
我看着他,为他的阴晴突变感到吃惊,但没有说话。
他盯了我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金牙,笑道“跟王小姐开玩笑的!你坐一会儿,第三支我再来找你。”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到一旁一脸奸笑的元存劭,便已猜出这是一个什么局。
我答应过母亲和家人,要明哲保身,平安回去。所以山本回来时,我虽然满心厌恶,却依然含笑,没有迟疑,再度起身——
第百六章受制于人
到第五支舞跳完时,两只脚几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很多人都已经坐下休息,喝茶聊天,这些多半是和某些日本军官、秘书等有些私人交情的;自然,也有不少识趣的人已经回家,没有靠山的话赖在这里也只有甘受罪。
诸位来客已经知道,这场交谊舞会不是白来的。日军统领已经发出号令:从下个月起,所有在沪经商的商人每个月都要上交一定的钱财,用作修建基础设施、补充军队粮饷,以及安民。
安民?不荼毒百姓已是万幸。真可笑。
可是我笑不出来。别人答应了交钱,签个字就可以走了,而我,却被一条蛇牢牢缠住。我签了字回来,本想借机走出去,可是山本早已派了两个亲信侍卫守在门口不远处——四只眼睛电光一般的瞄准了我,似乎只要我动一动离开的心思,就要被扫射一般,简直比真枪实弹还要可怕。
我的心诚然是畏怯的,或者说,一想到母亲和家人,就不得不紧张而胆寒。与其我爱惜自己的性命,不如说我怜惜他们的悲伤。以前在欧洲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危险,我都没有这般软弱过——因为那时,我的眼里、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孑然一身,无可牵系。现在,再也不能那般潇洒了。
此刻,我依旧形单影只,找不到任何依靠,更没有办法解救自己。灯红酒绿之中,众人的醉梦似的欢乐,与我的隐忍的痛楚,可以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同屋内的辉煌与窗外的暗夜之对照一般。
这里的客人,原本都是王家的熟人,却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现在,这些人都唯日本人马首是瞻,眼睛里早已装不下曾经的世交好友了——谁让你是一个直不起腰的中国人呢!
这个想法像针一样,刺到了我的神经——不行,我必须想办法回家。在这里多呆一分钟,便多一分危险。于是,我睁大眼睛,四下里寻找那个唯一有可能救我的人——元存勖。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他的出现。
然而,元存勖并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而是和林秀娘陪着两个日本军官说话。他自己也被几位有头有脸的军官夫人盛情邀请了几次,跳了多支舞。看得出来,他和这些日本人的关系很是熟络了,简直如鱼得水。
在他,也许是身心俱乐;在我,则是身心俱疲。在这样的氛围里,我这样的鱼儿只能渐渐失去呼吸的氧气。
等了又等,再也忍受不住,我咬了咬牙,偷了一个空隙找到元存勖,把他拉到一边,直截了当的说道,“帮我摆脱那条蛇。”
“哪条?”他明明看得清楚,却故作不知。
我努努嘴角,瞪向正在和元存劭说话的山本。
“嗯,日本狗是吧?”他贴着我的耳朵低声求证,我急忙点头。
“好,我过去跟他说,王小姐不稀罕和你这个日本狗跳舞。”元存勖笑着作欲走势。
我忙扯住他的胳膊,“别闹!不是说着玩的。”
“那好,怎样才能让我帮你呢?”元存勖看着我,忽然,抚住我的双肩,不怀好意的笑道;“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我迟疑了一下,故作温柔的说。
虽然是*裸的欺骗,我却连眼都不眨,连自己都惊诧这种欺骗的本领从何而来。人说急中生智,这算是智吗?放在以前,我也许会纠结、犹豫,现在却被无形的环境磨练成了一个果断而又虚伪的人,真是奇怪。
他颇为惊愕,露出不能完全相信的神色,“真的?”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四周,看到没人注意,便踮起脚尖,出其不意的送出了一个吻给他,随即转身逃走。
他吃了一惊,片刻才缓过神来,追了几步问道,“这是爱的表示吗?”
呵!一个吻就能代表爱吗?我只不过是曲线自救而已。
我没有理会他的追问,仍旧回到座位——哎,我不敢不回到那个生了芒刺一般的座子。
坐在沙发上,我继续呆呆听着山本和元存劭一来一往的对话,偶尔动一动脸部的肌肉,权作听懂了、笑一下的模样……十分钟的休息转瞬即止,心中顿时有一种绝望之感,怀疑元存勖会不会及时出现,怀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第百七章 调虎离山
正在一汪汪苦水在五脏六腑波澜起伏之时,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传过来,道,“山本先生,可以邀你跳一支舞吗?”
我抬头一看,竟是林秀娘。她穿着一袭紫丁香图案的旗袍,衬得身段极为窈窕、婀娜,娇柔得恰到好处。眼前的这个女子也像是一条蛇,不过是一条摄人心魄的美女蛇。
山本顿时开眼,呵呵笑道,“这,这位是——”
原来山本还是第一次见林秀娘,恐怕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风情万种的美女。
“这位是林秀娘,沪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元存劭在一旁说道。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碍于他弟弟的面子,总不能装作不认识。
“初次见面,还请山本先生多多关照。”林秀娘的语调客气而又妩媚。
山本如何能够拒绝,忙忙起身迎了出去,一把拉住林秀娘的手,就要快活的扭走。
只听林秀娘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山本先生,看您身边这位小姐好像不很舒服,您看——”
“哦,王小姐不舒服啊,那就回去吧,回去吧!”说着冲我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蚊子似的。不过,我并不在意他的不屑,而是隐隐的窃喜。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元存劭的脸色顿时又光亮变作昏暗,朝我看来时,已经是铁青的颜色,令人不寒而栗。
元存劭失掉了“将”,这局棋自然无法再下,然而他并不肯死心,两只眼睛不怀好意的看着我,笑道:“你这女子,没想到竟然俘获了我二弟的心。”
我见他说的别有用心,便不搭理。自然,林秀娘肯定不是自己主动过来的,定然是元存勖的一声“阿秀”,让她来引走山本,算是“调虎离山”之计吧。
只是,兵书上的调虎离山是为了把敌人引出坚固的据点,或者引入对自己有利的地区,由此减少自己的危险;而元存勖这样做,于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林秀娘在他身边尚可帮他俘获一两个日本军官,方便他们谈交易,谈合作,此时她走开而来找山本,岂不让他也丢掉了宝贵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