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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苏曼芝推荐了一位来自北京的、中医药学校毕业的年轻大夫,名叫梁复,据称擅长针灸,熟知隔药灸、柳条灸、灯芯灸、桑枝灸等种种方法,也颇懂一些治疗肺病的针灸之道,建议我们用这一方法试一试。
苏曼芝怕我和家里人不放心他的功夫火候,特地亲自过来说明,“小梁虽然年轻,但是生于北京有名的医药世家,他的太爷爷曾经在太医院就职,还给光绪皇帝针过灸呢!我以前在北京的时候,有一次生了一场大病,就是小梁给我‘针’好的!”
其实梁复比苏曼芝至少大了三四岁,约摸二十六七岁,只是长得年轻、又比较腼腆而已。可是她却一口一个小梁,硬是把一个成熟的大男人给叫成了小伙子。我们见了,忍俊不禁。
听了梁复针对大哥病状的一些分析,加上苏曼芝说得有板有眼,让我觉得这个方法可行。说与母亲等人听,他们也同意试一试,于是便请梁复隔三差五给大哥做一次治疗。
接连半个多月,这个法子诚然收到了一些成效——虽然只是缓解性的,不能治本,但是对于大哥病痛的减轻已然是很好的帮助。
☆、第四十四章 艰难之际
眨眼已经快到年底,生意上的事务越来越多,而大哥的病却没有丝毫好转,于是便委托我和几位老掌柜的看账、理账,拿一些生意上的决策。
幸而在这小半年里,我一直频繁接触,也很用心的学习,才慢慢上了门路。大哥知道了,格外欣慰,诸多要事便让我来定夺,不必再问他的意见。唯有母亲,似乎能够看出我的心思,那就是等着大哥病好,等着德元毕业,再把家业交付给这些应该当家的男人们。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时不时提醒我“注意身子,不要过于辛苦”云云。
这一日,作为王家生意总管的常掌柜找到我,一脸愁云的摊开账本,说有两桩事得和我商量个办法。
“上个月底,本来有河南、河北两省茶庄的一笔银钱到账,结果分管那两个省的掌柜的来信说,因为闹兵乱,许多商家的钱一时到不了帐,暂且只能收上来六成,其他的最快也得下个月底才能到。”
“这两地没到的帐还有多少?”
“大约十一万。”
“哦,如此。另一桩呢?”
“福建武夷山、江西庐山以及云南西双版纳三处还欠茶农一笔钱。这快到年底了,茶农们等着咱们给钱过年,也开始催账了。这三处的账年初采货的时候已经付了一部分,现在还缺着一些。”
“咱们欠了这三地的茶农多少钱?”
“大约十万块。”常掌柜说着,又翻了一遍账本,看看还有哪里的钱可以尽快提上来,然而脸上只有凝重的失望,“这可是不小的口子啊!”
“也就是说,如果河北、河南两地的茶庄把剩下的钱收回来,咱们就有足够的钱去付茶农的账,是吗?”
常掌柜的点了点头,转而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到期的帐收不上来,闽、赣、云的茶农那边就付不了钱,要闹乱子的!”
“这三省还能坚持多久?冀、豫两地的帐最快什么时候能收上来?”
“我前些日子派人去打探了,福建、云南两地顶多再撑一个月,江西那边已经有人扬言要抢茶庄了,也就再支持十天八天;也派人去河南、河北催去了,这都已经过了六七天了,到现在还没回音,哎!”
这两桩事,实际上是一桩事,就是银钱周转的问题。对于很多生意人来说,他们的业务之死掉,并不是因为没钱、没货,而是因为周转不灵。犹如蛇的七寸,这银钱周转就是生意人的命门!
也就是说,要渡过这次生意的难关,至少需要筹到十万块钱,而且最好是在十天以内。
这诚然不是一个小数目。在这个年月,一个小商铺就算生意兴隆年流水也就千元上下,一个在繁华商圈开百货店的小企业主年收入也不过两三千元。
十万块钱,是至少三四十家茶庄一年的流水!
如果放在太平年月,到三晋商人的圈子里走一遭,便可转眼借到,救急之后再连本带利一并归还,这并不是一件难事。然而当下,向谁借呢?去政府开办的银行?走关系、办手续等等一套,不知道要借到猴年马月。思来想去,恐怕最好的办法还是最传统的办法,找生意人!
☆、第四十五章 年底告急
我跟大哥商量此事,他建议我先去找祁县渠家拆借一半,以解燃眉之急——虽然渠家的票号生意已经近乎散掉,但是渠家老当家的是个地地道道的守财奴,据说战乱刚起时就已经积攒了不少家私给他儿子,一定会有现钱在手,短期周转是可行的。再有,看在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方便张口——毕竟在这战乱的时节,有今朝无明日,对于交情不够深的人,有些人家是不肯轻易借出这么一大笔钱的。
至于另一半,大哥说他再想办法和其他几位世交商量——考虑到临近年底,各家也都忙于周转,一时间不一定能够借得出太多,但多找几家问问,就算凑不全,也能先给茶农们吃点定心丸,多争取些时间。
听了大哥的话,我便决定去找渠绍祖——上次听他说,他爹已经把大部分生意转给了他打理,那么他也算是少当家的了。如果他肯帮忙,自然能够解当下之急。
于是当日下午,便让小杨开车送我去渠家公馆。因为此前收了渠绍祖的名片,知道他家的地址,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渠家恐怕是在沪有名声的晋商里唯一一户住在平房的大家——至少我回上海以后只见过这么一家。
整个宅子有点像北方的四合院,但格局上并不齐整,院子前后隔为三排,第一排是四间屋子,第二排是五间,最后一排由于少了边上一角,只有三间屋子。放眼看去,总共大约十二间,都是老旧之态,可见他们住进来以后,也没有像别人家似的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式翻新。
怪不得渠绍祖的名片上写的地址不是什么公馆之类,而是“渠家大院”。对于一向讲究住宅美观、建筑气魄的晋商来说,这样的院子竟然也敢自称“大院”,实在寒涩。
不过,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也许这些旧屋灰瓦之内,正藏着渠家的万贯家私,说不定只是故意掩人耳目呢?仿佛一个人,虽然阔得流油儿,却硬要穿一件破衣裳上街,以防有人朝他伸手借钱。
可惜,渠家的名声早已响遍三晋商圈,再怎么捂,也挡不住我这样的“穷人”来借钱。
敲了门,有仆人来接。我们说明拜访来意,那仆人却说,渠家老爷和老夫人去东南亚探亲去了,并不在家,短时间也回不来。
我便问渠绍祖在哪,那仆人不肯说,不久一个管家出来,只是硬声硬气的叫我们改天再来。
我告诉他,我是王家的二小姐,找渠绍祖有事。
那管家好像对我的名字有所知晓——毕竟三叔和他家老爷已经老早以前就提及这门婚事了,与主人距离较近的下人也许多少有所耳闻。
于是,那管家像忽然醒过神来似的,立即毕恭毕敬起来。客客气气的请我坐了,然后恭恭敬敬的告知我他家少爷此刻并不在家。
我便问何时能回。那管家有些紧张,只说有事外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真奇怪!偌大的一个宅院,老少主人却全都不在,只留下一堆瑟瑟缩缩的仆人,这究竟是什么人家?
难道将来我要嫁入这样的人家?简直不敢相信!
无奈之下,我和小杨只好出来。那管家恭送不迭。
我已经觉察出那管家是在故意搪塞,可是有什么办法找到渠绍祖呢?
小杨忽然想出一个点子,先叫我去车上等,他寻了个借口叫出来一个仆人,把他拉到僻静处,问他家主人的行踪。那仆人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小杨给他塞了一枚银元,又送上一根好烟,方才从其口中探出了话。
不多时,小杨回到车上,把那人的话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我:
渠绍祖在舞月楼。
☆、第四十六章 舞月摇魂
我已经隐约猜测出了舞月楼是什么地方,心中自然是五分诧异,五分不耻。真没想到,与我谈婚论嫁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然而,忍住了一切愠怒,还是和小杨开车过去了。无论怎么样,眼下只有找到渠绍祖,才能解救生意上的危机。如果能解决这次危机,他爱怎么寻欢就怎么寻欢,我不但不动气,还得谢谢他呢!
不久,便到了南京路的舞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