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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傍小道过,先踱回屋斋。凤晞将玉袖轻轻搁在长凳上,卷起宽袖,捡挑了几袋蔬食,到灶膛棚内操弄起饮馔。
玉袖瞅他掰菜,瞅他杀鸡,瞅他洗捡,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人才。方才早晨说遇上她这样大度的神仙,凤晞委实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这句话确然要改一改。应换做是她能遇上凤晞这样一副有担当的好脾气,使得一身好武艺,如今兼又烧得一手好菜的凡人,确是她要烧香拜佛的了。
再回头想想三万年不学无术的自己,咳,也亏得凤晞不嫌弁她不学无术。她这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模样儿,他倒是愿意养她。为表一颗真诚的心,还作出许多虔诚的举厝,她感动得很。
捧着这颗感动的心,委实不好意思就恁般看着他伤筋动骨,她决定也要伤个筋动个骨也好表示表示她的感动。
她微微抬着那只纳凉的馒头,颠颠地跳过去,虚眼做瞟:“我来搭把手?”
他眯眼笑了笑,正问道:“你会?”
她却已抬手将一把不晓得甚么种类的菇丢入沸水。
抬头见凤晞目光沉痛地将锅里沸腾的菇望着,他凝了把神色道:“你的菌菇还没去根”
她:“”
玉袖晓得自己有多拖后腿,却不晓得缘来菌菇此类,皆是要剔根的。她抄了木勺,咋咋呼呼地将滚熟的一把菌菇舀出来,做出一派好孩子认错的形容,低着脑瓜将牺牲的小菌菇递与凤晞。自己索性蹲在一旁观摩,诚心赞叹道:“你做饭做得挺麻溜。”
凤晞双眸温柔,缅怀道:“小时候,我娘教的,我便格外用心地学,只是我学有所成的时候,她却尝不到了。”
玉袖不谙深意,问道:“为甚么尝不到?”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她去世了。”
玉袖哑了一哑。虽则他面上平淡,却从他那双晶莹的眼眸里看得出灵魂深处的凄凉。
勾出别人的伤心往事,她向来乐在其中,但此时却暗暗将自己骂了一通 。骂完之后完全搞不懂自己在骂些甚么,大抵上将青天这个老家伙是乌龟王八蛋千秋万代都是乌龟王八蛋骂了两回。
经一番冗繁工序后,一桌子秀色佳肴,十分的饱感度也褪去了几分。
落日遁入禺渊,月将悬天。子诚夫妇来的确是时候,教他们得了便宜,有幸尝一回凤晞的手艺。
玉袖见他们恩爱登对,她想兴许是前世潜修,今生才得意一尝夙愿,能作一对鸳鸯偶。她突然心里黯了黯,私心设想倘若她不是神仙便好了。
但这个恐怖而荒唐的念头一起,周身登时打了个激灵。她惨白着一张面容,觉得自己一定是魔疯得甚了,才做此疯想。她捉上了耳垂,正将这个疯魔念头败退,耳边突然“哐当”一声,碗箸杯盘喧嚣音乐。何时将它们碰落的,她却也恍惚了。手忙脚乱地将它们摆正,掩耳盗铃般一遍遍整饬。
却被一双温软的手拉住,一声从万古紫陌上飘来的熟悉音儿响起:“袖袖?”
她因得了这声熟悉的声音,惊得心中一跳,甩开他的手,碗箸应声落地,她却呆滞地将地上的两个木碗看着。身无所动时,便突然跌入一个怀抱,熟悉的温和慢慢融入。他安抚道:“大约今天的那番讲坛将你累着了,吃过饭先去歇息罢。”
凤晞的抱虽是个温柔的抱,她的潜意识里,却逼得自己将他推开,令翻腾倒海的念头暂且丢做一堆,勉强拾个笑,讪讪道:“我不饿,进去睡了。”随后逃命似得溜进屋,没看见身后一双深邃的星眸,忧虑地将自己望着。
玉袖将自己重重塞进被窝,将小小一隅墙角视作固若金汤的心墙。把脑袋躲进被子里时,想起了九重天里头,那么如雷贯耳的前车之鉴。那些想当凡人的神仙统统没落得个好的下场。曾织过些阴骘的神仙和那个凡人双双被压入轮回,修个千百年功德圆满一次尘缘;悲催一些的跳了诛仙台。诛仙诛仙,便是诛灭神仙的地儿。这一跳便是灰飞烟灭,遂着青天老头子修行去了。而那位凡人便遁入畜生道,永不入人世。
这样一想,端是将方才的好兴头都败了,白眉赤眼伤感了一夜。
盈月悬空,拖着流苏尾的星子准时站岗,长长的尾巴将树发重重圈绕。玉袖从窗棂探出去,仿佛伸出手就能摘下贝萝花上的珍珠。
作者有话要说:
☆、如花美眷(一)
这是到了绣山的第二日。
玉袖从摧枯拉朽的噩梦中反败为胜,醒来后头一宗事便是便将昨日诸多业障忘得干净。伸了伸懒腰,起身下床简单盥漱。脚伤已大好,拳头大的馒头成了一潭面糊,那凡医的药委实上佳。
她摸了摸另一个枕面,没有睡痕,那凤晞昨晚上是在哪里睡的觉?
思虑中,凤晞推门而入,见玉袖醒转,一展笑颜道:“醒了么,早膳备好了。听闻你伤着了,子诚兄的夫人特熬了粥与你补补。”
玉袖木讷半晌,不明白青天白日的他说的是甚么胡话。但见他精神不济,玉袖猜想他昨晚没睡好,关切道:“昨晚你睡哪儿了?”
他淡淡道:“我怕伤到你脚,便在案前将就一晚。”
他说的这样亲切淡然,玉袖依然从他一番亲切的淡然中品到了一丝生分,也不晓得他这份生算做哪门子的生。昨晚上怕伤到她脚,前晚却是没怕。昨天还巴巴地说要娶她,今天却巴巴地要撇清关系了。
但她昨日确然令他吃了个瘪,他今日这番生分的亲切乃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动作,她也能谅解。也诚然他在那案头趴了一夜,她若还要拿三搬四用一些话刁蹬他,便显见得小气了。
玉袖利落地翻下床来,利落地走到梳妆台前,执了把木梳理一理发尾。黄橙橙的镜子里她看到凤晞一双疑惑的眼眸子。她转身道:“你也要梳么?”
凤晞托着下颌沉吟道:“上仙确有几分仙力,脚伤一晚便好了。我本想今日带上仙去医馆的。”他再将她看一看,笑道:“看来是用不着了。”
玉袖从这番话听出点端倪,再并上适才他说的,饶是她再愚驽,也该意识到些许的不对头。她慎慎问道:“昨日你已带我下过山,瞧过医了,你不记得了?难不成昨夜受凉,烧坏脑子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拂上她的额,喃喃道:“没有发烧。”接着弯腰捉住玉袖的脚道:“上仙的脚真好了?没有染上甚么罢。”
玉袖心情复杂,拉起他问道:“昨日我们做过甚么?”
凤晞复述道:“饭楼中食了午膳,馆中吃了盏清茶,听了则老先生评说的掌故,出了城遇上头熊,将我们追了几里路,我不才败下它,但上仙落崖崴了脚,子诚便善心留我们住下。”
玉袖膛目结舌,感情他自主自发地将昨日之事抹去了?突然觉得晨风有些凉,带着透进来的阳光竟也层层冒着寒气。门扉被风带着吱嘎几声后,她想起这里的异常。兴许有人于此设了咒法,类似时间咒的术法。一般人不晓得自己日复一日地过着同一天。
可是,但凡与时间搭尬的咒术,于修为上头颇有要求。若有此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如此一想,又将之前的结论作废。
那么,只能是凤晞脑子坏了,生了些精神类的病。
见他正一本兵书码入柜中,玉袖问道:“昨日的日期是?”
他回答:“三月初四。”
却是初五。
她紧追不舍:“那今日呢?”
他慢悠悠踱到她跟前,神情略凝重地望着她,若有所思的形容,最后叹气道:“自然是初五了。”
却是初六。
玉袖拍了拍他肩头说道:“下山后左转二里路,复再右转一里,遥见便是一方小镇,镇里有个神医馆,老医生会瞧神经病科。”
凤晞:“”
一般说来,神经病决计不认同自己为神经病。总体说来,也只有神经病会觉得别人都是神经病。
因玉袖是个神仙,不受普通咒术的影响,四人之中只有她脑子清楚,晓得几人正日复一日将同一天过着,便也只有她能成为神经病的不二人选。这却教她十分气闷,觉得藏匿在贝萝花后的星子,正掩嘴嘲笑她的愚夯。
子诚与慕蝶的言谈举止衣着打扮,甚至昨日的行程亦没有任何区处。凤晞依旧干巴巴拖她下山。
镇里的人也将她忘了,唯有拂面的春风用它的怀抱宽慰自己。
玉袖甚恹恹然,擦过一玉石馆时,五光十色的玉器令她眼花缭乱,便突然起了兴头,想沽一支玉钗。
站在柜台前扫了半天,凤晞抄着手默默跟在身后。
伙计见了玉袖停了手头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