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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嘛喇姑并不横加干涉,她只讥讽道:“能将横笛吹成唢呐,实在是你的本事!”我心中着实好笑,她实在句句珠玑,让人欲辩不能!她也实在言而有信,规矩之下,一切都有得商量!
人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我这儿却应该倒过来,实实是“福却双至,祸亦双行”。否极泰来,我有书为友,有笛为伴,生活平淡却不乏味,琐碎却不单调。心无所系,无牵无挂,自由随意。一切都令我满意。
春夏之交,当我终于能简单吹奏一小段春江花月夜之时,当我的紫藤花密密匝匝,蓊蓊郁郁,繁花锦簌,一树花开,一地花碎之际,我却发现,这小小的惭净堂实在不简单,甚至是深不可测。
梦转纱窗晓 正文 第5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章节字数:10888 更新时间:07…08…25 10:53
春未去,夏将至。紫藤,袅袅娜娜。枝条蜿蜒盘曲于墙壁,绿叶繁茂,浓荫可爱,整整一壁红墙已承载不下它们欢快的脚步。
我突发奇想,想要一座绿色凉厅。于是,向苏麻喇姑提出申请,我的理由是:夏将至,我想要一方绿意好乘凉。吸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姑姑,你们也可以在自然绿意之下修佛悟禅。我想搭一座花架。
苏麻喇姑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要求,只不屑道:“你的字实在粗陋不堪!”的确,我的字实在难看,有些繁体字笔画不全,且大出得奇,一页纸只写十字左右。她只此一句,我以为没戏,遂也不多“言”。却不曾想,只是一夜之间,院中便多了一座棚架,几条长凳,紫藤茎蔓延攀绕着柱子蒙茸一架自成林。
“紫藤庐”,于是成为我的小乐园,我常坐于藤萝掩映之下,吹着勉强能称之为曲的笛子,翻看书卷。若有风过,如雪缤纷,一书芬芳。我也常在寂寂难耐、无法入眠的夜晚,走出屋外,卧于长凳,明月无言,清风有韵,伴着花香才能浅浅睡去。
我有许多话想说,却无可倾诉。于是,它们就成为我的解语花。我的烦恼、忧愁、渴望,无声细语,一并说与它们知晓,它们以似锦繁花、飘然花香回应。“人本过客来无处,休说故里在何方,随遇而安无不可,人间到处有花香。”我常以之为诫、为慰。于是,日子也就过了下去。
这一日,端午节,亦是苏麻喇姑的生日,九十岁。康熙爷与太后皆有赏赐,乾清宫特意送来了“黄金裹玛瑙”,是一种以黄黍代糯米的粽子,馅料用的是红枣。蒸熟之后,只见黄澄澄的黏黍中嵌着红艳艳的枣儿,故有人美其名曰“黄金裹玛瑙”。是素馅粽,我却能轻易尝出这黄黍是用鸡汁浸过的,我知道,这是康熙爷的苦心。自从我伤愈在惭净堂膳房当差后,李德全曾经来过一回,明为替皇上颁赏,实际他将我悄悄叫到一边,让我继续“瞒天过海”,想办法让苏麻喇姑“沾荤腥”。我很是乐意为之,我存着坏心眼儿,欲令苏麻喇姑“破功”。她却浑浑噩噩,一点儿不察觉,吃得不亦乐乎。我在一边瞧着颇有兴灾乐祸之感。这,竟成了我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子时三刻,翻来覆去,却只能瞪大双眼望着浓重的暗影,心烦气燥,却又觉空荡荡的,无所着落。有一些人,有一些事,不敢去想起,却没有办法从记忆中抹去,只是不依不饶地涌上心头,却被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了回去。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等了一晚也不肯停歇,我决定不去理会,去找我的解语花一诉衷肠。
一树花开,一地花碎,一缕花香隐隐约约,飘然而至,让人不由遐想,思索游离起来。他此刻在做什么呢?无月有雨,不能共此时。。。。。。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惭净堂的寂静,如此深夜谁会来?我纳闷儿地瞧向来人,只见李德全手执一盏橘黄色的灯笼,光影飘摇,在前引路,后面跟着的不是康熙爷是谁?我心中暗惊,忙隐于薜荔藤萝之后。康熙爷径直进了苏麻喇姑的寝屋,我方才想着心事,不曾留意她屋内竟亮着蜡烛,平日这个时辰她早就歇下了。
“苏茉尔!”康熙爷一声轻柔的呼唤,惊得我差点坐从凳上跌下,平常不都是称“姑姑”么?因着这院中特别的安静,他们的对话我一字不落全听了去。康熙爷轻叹一声问道:“苏茉尔,三十七年了,朕问了三十七年,你竟不肯给朕一个答案么?”苏麻喇姑一平如水的声音:“皇上,事情既成定局,何必究其原因?您这不是庸人自扰么?”此言一出,屋内院中,更现一片难以言喻的静默!
“咝”,我倒抽一口无声凉气,她竟然“教训”皇上?责其为庸人?蹲墙角本就不甚光彩,听皇帝的墙角更有可能丢了命。我稳住心绪,欲悄悄溜回屋,却害怕自己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露了行踪。一抬眼,却发现李德全无声无息立于面前,我顿时惊呼,无声,第一次体会到哑巴的好处。他瞪我一眼,极轻道:“还要听到何时?”说着,自顾在院中踱着步,脚步声却刻意加重。我赶紧在他的脚步声掩护下,一溜烟儿蹦回了屋。门窗尽掩,再无声息入耳。
心中疑虑万千。是何答案令康熙爷追问几十年?苏麻喇姑曾说过,她一生不曾撒谎,于她,只有实话与不想说之言。我亦了解见识到她在这宫中的权势,却不曾想她对皇帝也如此“放肆”。她还曾说过,她有权处置这宫中任何一个犯了她规矩的女人。我心念一动,难道她与皇上?却又断然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夜无眠。许是太过闲暇,我不由得好奇了起来,往日我对苏麻喇姑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除了有求于她,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一经此事,我开始偷偷留意起她来。她是一个奇怪的人,不洗澡饮秽水、不吃药、不沾荤腥,最后一点可以理解,前两条却是透着怪异。一番探查,我却发现她并不是一个骯髒邋遢之人,她每日里从里到外的衣服悉数要换了去,被褥亦是五日一换,比谁都换得勤。她应该是懂一些玄黄医术的,从她把我毒哑就能看出来,可她生病了却从不吃药,只是硬捱。念经是她每日头等大事,从睁开眼到闭上眼,她一刻不停。
她拒绝生机盎然的事物,她不喜欢我种的花草,红姑与秦嬷嬷都曾享受过紫藤庐的凉意,她们有时会在那儿打坐。苏麻喇姑却从不肯屈尊一坐,我以为她讨厌,却有一次无意中发现她怔怔地望着玉兰花,那花一夜细雨后,繁花初绽,她遥遥望着,脸上挂着有如孩子般天真的喜悦,在一位九十岁的妇人脸上见到此般神情,岂能不心惊?
我渐渐有些惧怕她,我认为她不是一个正常人。诡异,只这二字可以形容。行为诡异、言语诡异、聪敏得诡异。平心而论,除了令我失声,她待我尚可。几乎有求必应,我的要求皆予满足。当然,也因为我的要求是合理的。我决定,往后要与她保持更远的距离。
中秋过去,已是下弦月。下弦月的夜,总是漆黑黯淡。我信手翻看着《遵生八笺》之《燕闲清赏笺》,这是我看的第三卷,介绍的是古玩辨识与鉴赏;历代碑帖、绘画、古琴的鉴别与赏玩;我最喜欢的章节是文房四宝的品藻,详叙了葵笺、宋笺、松花笺等的制法。
这一卷书中亦夹带了一方蜡砑五色笺,月牙白色,盈盈透着温润,“得失不计,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字迹是熟悉的,意趣却显陌生,我渐渐发现我从前并不曾十分了解十三,我一直以为他是霸道而执着的,却不知他有如此淡然宽宏的胸怀。在我焦虑无助,心胸烦闷之时,我会常常取出这幅字,依其笔意在心中一笔一画地刻下,于是,能够不计,能够无意。一卷看完,我会托十二阿哥将书交还,我也有回应,我的回应永远是——^_^,只能是这个。
屋外传来十二阿哥焦虑的声音:“怎么回事?前儿不是还好好的么?”我暗自一惊,忙出屋视看。秦嬷嬷回道:“姑姑昨儿有些腹泻,您也知道,她不肯服药,也就没传太医来瞧,怎知今儿竟便血了!人也迷迷糊糊昏睡不醒了。”
十二阿哥大叹一声,急道:“顾不得这许多了,赶紧召太医来瞧瞧!”秦嬷嬷应着,忙去张罗。十二阿哥步履匆匆,进了苏麻喇姑的寝屋,我沏了一盏茶跟了进去。苏麻喇姑面色灰白,沉沉卧于榻上,十二阿哥走近低唤道:“姑妈。”她勉强张开眼睛,微微笑道:“祹儿,莫要担心,无甚大碍。”十二阿哥微微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