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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隆龙这回倒还真是不辱使命——他下午乖乖儿地陪着秋姗到船务公司的票务处,确认了明天驶往日本横滨港的船票。
回到大街上,他就站在正展示着德国“奔驰”新款汽车的玻璃橱窗外面,不肯动窝儿了。
秋姗心里有事,又不忍扫了这小弟弟的兴致,只好钻进旁边一家冰淇淋店,摘下闷人的帽子和墨镜,要了一份色彩造型诱人食欲的冰淇淋桑地。
刚把一勺子冰淇淋送进嘴边儿她就发现,年轻的女招待端来了冰淇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自己的餐桌。站在一边,好奇地紧盯着自己看了好几分钟。秋姗有点儿纳闷了。转头便发现,原来,这冰淇淋店的墙上贴着一份彩色宣传海报:
“高贵的夫人和小姐们,伸出仁爱的手——中国的失学儿童,将终生感激您!”
下面落款的发起组织,就是小町在火车上提到的那个“援救失学儿童慈善基金会”。上面还有正、副两位女性会长的照片。她们的署名是:上海殷实公司总裁夫人“殷岳凤莲”和千金“郑殷婉方”。
宣传海报上的殷家千金“郑殷婉方”,居然也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面孔!
秋姗暗暗吃了一惊,赶紧重新戴上墨镜。发现三、四个年轻的女招待,干脆远远地站在付款台旁边,朝她这边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她只好放弃那享受了不到一半儿的冰淇淋桑地,把零钱搁在桌上,就匆匆出了店门。
秋姗一找到孙隆龙,赶紧把刚才的发现告诉了他。然后自己找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等着,眼看着他进了冰淇淋店
一根烟的功夫,孙隆龙出来时,手里一气夹着三个冰淇淋蛋筒。
秋姗赶紧问他:“把那东西弄到手了?”
人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舌头的享受上:“唔——好吃!真好吃!早就听人说,意大利人做的冰淇淋最好吃,果然名不虚传,那么多颜色,我都不知道先吃哪样儿好啦!店里有个跑堂儿的丑丫头,长得有点儿像咱们小町。我给了她两角小费,她就偷偷对我说,意大利总会的核桃椰子泥雪糕、跑马厅的‘美心’白雪奶泡冰淇淋,才是大上海‘顶刮刮’的甜食这十里洋场的小妞儿,为了张小毛毛票儿,居然就不惜挖自己老板的墙角哩——啧啧啧啧”
秋姗无可奈何地瞪着这个小浑球儿,等待着他“啧啧”有声地轮流吸溜儿着三个冰淇淋蛋筒。心里一个劲儿的认栽:
紫姨怎么就让这么个长不大的小公子哥儿,护送着自己到上海呢?
晚上,曾佐、小町、孙隆龙和秋姗几个人,聚集在淮海路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这间犹太人经营的家庭旅馆,深藏在霞飞路深处,装潢风格充满了神秘而浮华的阿拉伯情调。
孙隆龙在小町的房间里,看见那五彩缤纷、堆积如山的包装盒、包装袋,惊讶得目瞪口呆!
小町显然还没有从疯狂购物的亢奋状态中解脱出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像还置身在拥挤的大减价柜台前,又尖又高:
“就是永安百货一家,我相中了这么多好东西!这么一比,咱北平可真是个大农村啦!隆龙你说是不是?明天送走秋姗姐姐以后,你就陪我去逛先施公司。还有新新、大新、中国国货就这几个大商场,每个都得逛一整天哎呀,忙死我了!怎么办哪——我这不是都没有去城隍庙吃蟹黄小笼包儿的时间了呀!”
孙隆龙挠着头说:“我想明天还是再到船运公司去一趟——八成到时候需要专门租一条货轮,把你花钱抢来的‘垃圾山’,先发运到天津塘沽港,然后,再包个火车皮,运回北平去。”
严大浦最后一个回来,带着一身的酒气和满脸的快意。
孙隆龙刚想开口“放炮”,被秋姗制止住了,她“揭发”隆龙说:“小浑球儿,你还一口气吃了三个奶油冰淇淋蛋筒呢!人家偶尔去喝两瓶德国黑啤酒怎么了?快——把你偷来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孙隆龙委屈地嘟囔着:“才不是我偷的呢,是你叫我去偷的!”
他从裤兜儿里掏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彩色宣传海报。在场所有的人,又一次被惊呆了——
难道,这世界上秋姗的翻版,不是有一个,而是一双?
严大浦先说话了:“秋姗,明天上午你就放心让隆龙送你上船。你这张脸,眼下实在是太惹事儿。剩下的事情,就留给我们几个来办。”
说这话时的严大浦,显然压根儿也没有让酒精给“淹”着。看得出,他已经率先掌握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把曾佐和严大浦两个人,分别从朋友处初步了解到的情况综合在一起,基本可以勾画出一幅上海殷家的图像了:
“上海殷实公司”家业的基础,来自殷总裁夫人岳凤莲的娘家。当年,这份家业曾经还属于殷达和的岳父老太爷时,却是一个口碑不够干净的“岳山贸易行”。
据说,在资本原始积累的清末民初年间,从贩运军火、走私鸦片、到开设赌场、经营淫窟,几乎所有的黑道买卖,都与这家贸易行有过干系。
当岳山贸易行老板的独生女儿岳凤莲,跟老爷子的得意门生殷达和结婚以后,如同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非凡过程,在原有那片“肮脏的地基”上,殷达和历经将近三十年的努力,重新创建起了一座现代进步工商业实体的崭新巨厦。
最近几年,殷达和在致力于为社会进行慈善贡献方面,也越发声名卓著、盛赞如潮
就在这个家族中,有一对经常受到媒体花边新闻追踪的“姐妹花”——殷氏夫妇膝下一对才貌出众的孪生女儿:殷婉圆和殷婉方。
听说,这对姐妹花中的姐姐殷婉圆,弹奏得一手颇为出色的钢琴,经常参加一些上流社会主办的慈善义演。她的社交活动范围比较高尚、体面。就是玩,也颇为讲究在有些文化品味的场合出入,曾被誉为是“上海大家闺秀的典范”。
比起姐姐殷婉圆来,妹妹殷婉方则完全相反。在上海以吃喝玩乐为主的社交圈子里,她曾经尤其地活跃。她自幼跟白俄侨民的舞蹈教师学过芭蕾,性格也比仅仅年长自己几分钟的姐姐殷婉圆外向得多。据说她曾经扬言,“要把上海滩的贵公子一网打尽”。就像是那放浪不羁的性格的滋生物,关于殷婉方,绯闻从来没有中断过。
两姐妹同时出现在外人面前的时候,往往是在与公司和父母有关的活动场合而已。
年前的春天,殷婉方突然对外宣布订婚。然而,就在举行结婚仪式之前,她的孪生姐姐殷婉圆便离家出走,从此音讯杳无
也许,是因为姐姐的不辞而别对她造成了感情伤害,加上不知为什么扭伤了脚踝,殷婉方不但在原来那个“坏孩子”的社交圈子中,迅速地消失了身影。而且,再也没有在人前披露过曾经引以为自豪的芭蕾舞姿
人们传说,她跟自己那位才貌双全的夫君感情甚笃,除了还没有生儿育女,太太做得堪称尽心尽职。
殷婉方婚后许久,当重新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时候,基本上是跟自己的母亲,殷实公司的总裁夫人岳凤莲在一起。
她风度优雅、举止得体地协助母亲,举办过多次相当成功的募捐活动。就像那张彩色海报上注明的那样,现在是她母亲的左膀右臂,担任着这个“援救失学儿童慈善基金会”的副会长。
本来,殷达和夫妇生怕家丑外扬,始终是在私下里暗暗地寻访大女儿殷婉圆的行踪。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自觉走向晚年的殷老板思女心切,夫人也坚持再三,始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便决定向全国各大城市的警署,发送出了那张重金悬赏的“寻人启事”。
跟孙隆龙一起把秋姗送上轮船后,小町就走进了殷家的豪宅。
这上海的有钱人,才真叫“有钱人”——这便是殷府给这个“小胡同”的第一印象。
临出门时,孙隆龙托他爹给工部局(上海租界的市政机构)一个头头儿写了封信。人家又打电话,向殷家特别介绍了这个北平的“知名女记者”,小町才有幸得到了殷家“同意接受家庭采访”的殊荣。
为了体现出自己与“知名女记者”相称的仪表和相貌,小町特地到南京路的老字号“吴良材眼镜店”,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