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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很少有人提出对旧马厩进行一番再利用的打算,那里从此便成了皇粮胡同几个调皮小公子玩耍的天堂——老马厩里那些被成年人遗忘的皮马鞍、铁马蹬、龙套、鞭子,甚至搅拌马料的枣木棍棒无不曾令男孩子们充满轰轰烈烈的想象。
从十几年前开始,淘气鬼就常在后墙爬上爬下,早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处朝灯芯胡同的北后墙,给扒出一个豁口来。修是修过,杨家那个门房杂役做事向来敷衍得很,随便用一堆废砖和泥浆,对付着砌上了事。
杨副署长也不是个爱较真的人,原配的大太太虽然不识字,麻将桌上却绝对不会把“六万”和“八万”给搞错。一家上下九、十口人的日子,统统交给了杨副署长的一个年轻守寡的妹子掌管。
杨副署长喝醉了酒时常说,自己是因为从军时代杀人太狠而遭了报应。他先后一共娶进三房,到底知道了不能生育的原因是在自己的‘根儿’上,只能把妹妹的儿子过继为后。
长成了十八岁的那个养子杨统,生得膀大腰圆,喜爱舞枪弄棒的,颇有养父——也就是他亲舅舅血统中的那股子阳刚之气,平日深得宠爱,自幼便被杨副署长视同己出。
杨统跟皇粮胡同里一起长大的钱家公子等人,仍然经常相聚玩耍。男孩子们毕竟是长大了,兴趣已经不再会停留在杨家后院那老马厩的破烂老古董堆里了
这就是那天晚上,年轻巡警李小柱发现了周小月强奸案的事发现场。
第十八章
被街坊邻里暗暗称作“皇粮四公子”的少爷们,首推大名鼎鼎的钱胜晓钱公子。他便是法院钱院长家那位出身前朝名门的夫人朱雨馨所生。
杨副署长从妹妹怀抱里正式过继为子的杨统杨公子之外,还有两位公子,也是皇粮胡同中的显赫人家之后——
一户是住在三十三号院的盐业银行大股东之子,姓杜叫志岩。他家的两进院子,是仅次于钱院长家的大宅邸。据说是前朝一位得势太监出宫后盖起来的,也曾经吹吹打打、娶妻纳妾、收儿养女,隔三差五的招呼戏班子唱堂会繁华热闹过的。
老太监突然暴死,几房女眷闹开了分家,这院子就被商场上长袖善舞的杜大股东,手到擒来捡了个大便宜。
还有一位则是日本株式会社藤永商事社长之子,复姓“藤永”,单名叫一个“浩”字。因为他母亲是个地道的中国女人,如果不特意揭穿,这位出生在北平、长在“皇粮”的日中混血儿,也就是个十足的“小胡同”。
藤永家的四十八号院在皇粮胡同中虽然体面,但并不十分张扬。后来加筑的高墙,森严壁垒一般。门口常有挂着黑纱窗帘的轿车停留,时有一些神秘兮兮的客人进进出出。
街坊邻里只是听说,藤永浩的母亲常年抱病卧床,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唯独藤永家那个一脸傻气的浩公子,还让居民们多少相信,四十八号的高墙后面,同样也有人间烟火
那位曾经把周小月背到秋姗诊所的年轻巡警李小柱,跟老周是一个巡警队的新人。这个离开农村不久的年轻人在出事以后,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根本没法对上面派来追查事件真相的严大浦,清晰地讲述出有关的全部过程和细节。也和皇粮胡同去年秋天发生的故意纵火事件一样,上峰对这次巡警老周女儿的被害事件,同样是不能等闲视之的。
特别是自家后院的老马厩,“居然他妈的被畜牲们当了作案现场”的杨副署长本人,更是怒不可遏!
皇粮胡同到底还是被这桩惨案震撼了。居民们的安全感,也随之彻底崩溃。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作为女性,无论秋姗怎样试图把小月是被“强奸致死”的真相掩盖起来,皇粮胡同以及周边的居民,还是开始风传开来了。而且越说越耸人听闻,越说越细致入微了。
有女儿、有少妇的人家,大都不敢在天黑以后让她们单独出门了。连大槐树下,也不见了晚饭后叽叽喳喳拉家常的大婶子、老太太们,席地而坐便“楚河汉界”厮杀几盘的老少爷们,白白地辜负了盛夏那一片片绿色的阴凉。
那个至少在表面上还曾维护着一方平安的巡警老周,突然消失了他那每天早上就开始在胡同里溜溜达达、东张西望的熟悉身影。毕竟是二十多年了,连胡同里的流浪猫们,都是靠老周抽空到皇粮御膳房的后厨房去,讨来残汤剩饭和鱼、肉骨头维持着生命——脏兮兮的猫咪们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便会匆忙而欢喜地聚拢过来
说到巡警老周,紫姨自然会首先想到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那只小白狗“点儿”。
点儿并不是周围人们想像得那般血统高贵,不过就是这位常年负责皇粮胡同一带居民治安的老巡警,在一个寒冷的下雪天,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狗仔,用紫姨的话形容,“就像一团儿脏不啦叽的毛线球儿”。
老巡警请求紫姨,能够给这小生命“一个前程、一个家”。同时,他把分娩时就随妻子一同死去的儿子的乳名“点儿”,也一起留给这位坐在轮椅里的贵妇人。
何四妈当时坚决反对——怕虱子、怕跳蚤、怕掉毛、怕咬人、怕染病终究还是在紫姨的坚持下,用热水给点儿洗了十一遍澡,才允许它正式成为女主人的伴侣。
从此,紫姨无论是呆在书房里看书、坐在轮椅里散步,还是去吃饭、睡觉、会客、打牌任何时候,点儿都会伴随左右。不久,这小家伙还学会了帮紫姨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绢、烟盒带给了紫姨最平实也最不可或缺的亲情和快乐。
紫姨常说,自己最难以承受的,就是点儿那双对人类充满着“无条件信赖的眼睛”。点儿这无语的小东西,令过去从来也没有养过宠物的紫姨相信了“缘分”二字的真实存在。
何四妈发现,自从听说周小月出事以后,连紫姨望着小点儿的眼神儿也变了。变得凄凄惶惶、犹犹疑疑的,猜不出她一个人都在揣摩什么心事儿
皇粮胡同熟悉这位老巡警的居民们痛心地商议说,老周已经好几天米水不沾牙,他傻了似的,一个人抱着女儿的小荞麦皮儿枕头,缩在炕上发呆。街坊邻里们送到老周家的蒸馒头、贴饼子,甚至煮鸡蛋,统统原封不动地堆在炕桌或窗台上
这可怎么办呢?谁有法子,好歹能让老周他哪怕是喝口米汤呢?
“被害人周小月”的尸体,很快被送到警署指定的一家医院停尸间,进行严格的保存,有待专业法医及其他有关人士的进一步调检
紫姨和曾佐,先后都阅读了周小月的抢救记录与尸检报告书。秋姗花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完成这份儿对她来说,最难落笔的职业文件
秋姗亲笔书写的抢救记录与尸检报告,一份儿正本已由严大浦连同案发现场的搜查报告一同,上交到了总署。从那一行行仿佛泛着血腥气味儿的文字中可以看到:
从死者身体里外遗留的大量精液来看,可以肯定李小柱提供的证词——参与实施了强奸的犯人,至少是在两个以上;
从死者会阴部和子宫本身受创的严重程度看,那是并非仅以异性的性器官所能够造成的创伤;
从死者全身的多处外伤不难看出,犯人与死者之间,曾经发生了剧烈的搏斗;
同样,死者的挣扎和反抗,导致了更加疯狂的报复。
有几个可以证明这一结论的论据:一是死者的几颗门齿,都曾因为过分用力的撕咬,明显地松动了;二是死者的手指,有发生了由外力造成的三处骨折和不同程度的韧带扭挫伤;三是几乎所有指甲缝里,都残留着显然是犯人的皮肤残渣
如同秋姗一样,严大浦对部下老周的遭遇,陷入了十分情绪化的悲愤。他们两个因此都没有心思到紫姨家去玩牌,却又无法不到紫姨那里去寻求办法。尽管还是十九号院那曾经令人温馨、愉快的小牌室,因为大浦和秋姗的满面愁云,呈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压抑气氛。
紫姨突然用轻松的语气提议说,明天下午由秋姗陪伴自己,应邀到钱府的院长夫人那里去喝茶她根本就不听秋姗“跟患者有预约”的托词,断然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