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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本就心烦,叫她们这样叽叽喳喳一说话,压抑已久的性情顿时爆发,一把将扶着她的丰儿摔开,指着冲在最前头的张秋桐道:“贱人!你也不用在我跟前装贤良,你狗肚子里装的什么花花肠子打量我不知道吗?我如今且不同你理论!待我抽出空来,仔细你的皮!”说了甩下了众人大步就走进了巧哥。不说张秋桐是头一回见着从来慈和绵软的二奶奶这般疾言厉色,便是服侍王熙凤时日已久的郑雪娥傅绿云两个也是头一回见,都唬得不敢出声,闭了嘴闪在一边。
王熙凤一面进巧哥卧房一面问紧跟着她的平儿同裕儿:“回过老太太没有?可有人告诉了二爷?大夫在哪里?”裕儿看着王熙凤这个模样倒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家时那雷厉风行的大小姐的模样,百忙之中也有些安慰,忙上来回道:“回二奶奶话。早有人拿了府里的片子去请太医了,老太太那里是我亲去说的,二爷那头也叫彩明说去了,奶奶也别太急了。”
王熙凤听了这几句才略略放心些,抢到巧哥床前,就见巧哥的奶嬷嬷陈氏跪在床前拉着巧哥的手哭得肝肠寸断,有个小丫鬟在一旁相劝。王熙凤见她哭得这样,才略略放心的心就又提了起来,抢过来骂道:“闭嘴!你嚎什么丧!莫不是你家死了人 ?'…3uww'”说话间已把陈氏推在一旁,自己在巧哥床榻边坐了,定神看去时却见巧哥闭眼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叫他也不应声,王熙凤这里即急又怕,不由也要哭,又怕晦气,强自把眼泪忍着了,拉了巧哥的手道:“我的儿,娘在这里,你可听着了?我的儿,求你张一张眼看看娘罢,你哪里不舒服你不告诉娘,娘怎么能知道呢?”
巧哥是陈氏奶大的,陈氏疼他比之亲生的也不差什么,这回巧哥忽然发热人事不知,她自然焦急心痛,正哭时叫王熙凤一顿喝骂,把眼泪吓住了,跪坐在一边儿抽噎,听着王熙凤拉着巧哥的手说那些话,心里更是针刺一般,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只是不敢哭出声来。平儿等也过来劝王熙凤,只叫王熙凤保重,说是太医片刻就到,请王熙凤往一旁歇着,说是:“奶奶,你也保重些,哥儿还仰仗奶奶呢。”王熙凤脸上满是忧色,哪里能走开,只是拉着巧哥的手不放。说来也是出奇,这里正乱,巧哥在床上就张了张眼把王熙凤看了眼,小嘴儿一张倒是说了声:“娘,巧哥好热。”王熙凤听说这句再也忍不住眼泪滚珠一般落下来,只是咬着唇不使自己哭出声来。
平儿等正劝王熙凤,忽然听着窗外有人颤颤巍巍道:“巧哥怎么样了?巧哥怎么样了?”说话间就见一个鬓发如雪的老妇人扶着两个丫鬟的肩急匆匆进来,脸上都是焦急之色,正是贾母。原是贾母听说巧哥忽然急病也,想巧哥是长房嫡长孙,贾母最心爱的重孙,这是其一;再者巧哥身上又有着皇恩,从巧哥而至贾蕙,都是皇帝亲口赐名,满京城第一份的荣宠。且前头荣国府才因贾珍受了连累,从贾赦,贾政到贾琏都受了申斥,巧哥要是真有个长短好歹的,两下里串成一处,只怕就是大祸。贾母到底是有年纪的人,怎么经得起这个,竟是一口气转不上来,险些晕厥过去,还是鸳鸯带了紫鹃等丫鬟过来顺气灌茶才缓过气来,挣扎着就要往王熙凤这里来看巧哥。众人苦苦相劝,贾母不亲眼见着巧哥,如何能放心,执意着过来,鸳鸯等人只得一面扶了贾母过来,一面使人去请王夫人。
贾母摇摇晃晃进得房来,就见王熙凤坐在巧哥床边拉着巧哥的手垂泪,心上先慌乱了,一眼瞥见巧哥的奶嬷嬷陈氏在一旁的地上跪着,满脸是泪,眉头紧紧皱起,一口恶气就往她身上呵去,甩开了扶着她的鸳鸯紫鹃等人,冲着陈氏的脸问道:“你们这些服侍的人是做什么的?!好好儿的巧哥如何就病成这样了!!你们不早些来说!可是你要害死我的巧哥!!”说了也是老泪纵横,拿起拐杖就要往陈氏的身上打去,陈氏一点不敢避,生生受了几杖。也是贾母实在老辣,这一番作为,虽是心疼巧哥,却也有一半儿是怕巧哥万一不治,就叫陈氏背这个黑锅去,也好把自家保全下来。
这里正闹做一团,忽然外头一阵脚步声,原是贾琏带着太医也赶了回来,进房虽见贾母在,也不及向贾母请安就把太医引至了巧哥床前,道:“先生快瞧瞧,小儿是什么病。”虽说太医过来,王熙凤是巧哥亲母也该避开的,只是这时王熙凤情切关心,哪里肯走,贾琏倒也不计较,只是看王熙凤哭得可怜,又拉着巧哥的手不放,怕她耽误太医问脉,过来把她搀扶在一边,又劝道:“这位杨太医在哑科上是圣手,有他在巧哥定然能无恙,你且让一让,好让杨大人安心诊脉。”王熙凤听说,拿着帕子堵了口强忍了泪,按着贾琏的手在一旁立着。
杨太医过来一看,先看巧哥面色赤红,细瞧隐隐有点,倒像是个痘症,先问了陈氏巧哥近来饮食如何,听得昨儿饮食还如常。又诊了脉,以手触巧哥脸面身体,却觉触手炽热滚烫,又一摸双耳,却是冰冷,就知道是个痘症。这杨太医果然是哑科圣,又当下就道:“贾大人,令公子这是出痘了,索性令公子先天极壮,下官必定尽心,请贾大人暂且宽心。”说了提笔写下药方来:连翘三钱甘草一钱苦桔梗三钱芦根三钱炒银花三钱 薄荷八分芥穗八分 。写完方子递给贾琏看了,又道:“若是明日痘未出透,仍按此方。若是出透了,下官再来换过药方。”贾琏听说千恩万谢,亲自把杨太医送了出去。王熙凤这里听说是出痘,也略略松了口气。
贾琏这里把杨太医送出去,贾母听说是痘症倒也松了口气,出痘虽险,却是天命,熬得过自是有富贵,熬不过,也是命数。贾母是经过事的,当下就命人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又同王熙凤讲说,叫她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嬷嬷丫头亲近人等裁衣。王熙凤同贾琏两个自是照做,再不敢违拗,贾琏自收拾铺盖搬到书房去歇息,王熙凤这里带着郑雪娥傅绿云花珍珠张秋桐四个日日供奉娘娘不提。
照说出痘原是十分紧要的大事,该有大夫日日守着,无奈贾琏请的杨太医有官职在身,不能在贾府停留,只得日日过来看脉,这也是看着巧哥入了皇帝眼的缘故,这才格外尽心。巧哥出痘的这些日子来,杨太医日日依着出痘的进程连着换方子,他果然是哑科圣手,巧哥的痘渐渐满浆到得十七日开始回浆结痂。杨太医又继用温补行气之药以助完功,待得二十七八日之后,毒尽癍回;又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
贾琏见了王熙凤直道:“奶奶辛苦。”说了就做了一个长揖。王熙凤含笑收了半礼,因道:“二爷在书房里歇着,热茶也没人伺候,也辛苦了。”贾琏听说含笑弹了王熙凤鼻子一下道:“真是醋汁子里浸过的,我的奶奶,我们都这些年的夫妻了,你怎么还是信不过我为人 ?'…3uww'”王熙凤也笑道:“二爷倒是说我醋,可见二爷也是信不过我呢,倒叫我伤心,二爷即这样说,我也不能白担这个虚名,赶明儿我把你房里人都打发了,那才叫醋呢。”贾琏因笑道:“罢了罢了,我不过玩笑一句,你倒生气。你爱打发谁打发谁,我可不能计较,左右是房里人,也不值得什么。”王熙凤还待再说,就听得窗棂一声脆响,倒象是什么东西倒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儿科古称“哑科”,是因为小儿不会自己说出哪儿不舒服,医生象给哑巴看病一样,所以称哑科。
193花珍珠
王熙凤同贾琏正说话;忽然听着外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扬声问道:“外头是谁?”平儿正在外间屋看着丫鬟们收拾堂屋;听着响动已然出去看了。她到外头时只瞧见一条石榴红的裙子一闪;瞧着人影身材长短倒像是花珍珠的模样,这回听着王熙凤在里头问话;忙答应一声;撩起帘子进屋回道:“奶奶;我瞧着背影倒像是花珍珠的样子;只是没看见正脸;不敢说就是。”这也是平儿素来做人仔细小心;这才没把话说实。王熙凤素来知道她的脾气,听了这话脸上就是淡淡一笑;瞟了贾琏一眼:“想来是二爷的话把人吓着了。那珍珠倒是个温柔小心的,吓了她也怪可惜的。”
贾琏看着王熙凤这样柔媚娇俏,不由喜欢,笑道:“这真真是没天理了。明明是你先说要打发她们的,我不过是怕你着恼,顺着你的意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