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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给锦书一杯香蕉酸奶冰沙。
等到何大使晚上回家吃饭,看见不得不扶墙单脚跳的女儿狼狈境遇,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又忍不住教训她几句。虽然在外交工作中以“温和的强硬派”知名,但他在家一贯是唱白脸的角色,对女儿更是溺爱无方,说教实在没什么气势。锦书偷偷做个鬼脸,顾左右而言他:“妈妈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啊,我倒忘了,都是被你给气的。”何夫人从厨房端出猪肝汤,“你哥哥明年要结婚了。”
锦书瞪圆了本来就不小的眼睛,震惊说:“——啊?!”
“把汤都喝了。”先命令锦书喝汤,何夫人在桌边坐下,“他眼看要奔三十岁,一直嚷嚷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好在还有人能管住他。那女孩子比你大两岁,我见过照片,人很不错。等新年我和你爸去见见亲家,也就该商量婚礼的事了——你这是什么反应?!”
锦书一咧嘴,赶紧低头喝汤:“没,就是有点震惊所以僵硬了……”
她哥哥毕业于哥廷根大学法学院,此后就在慕尼黑一间律所里做律师,春风得意得很。当年总扯她小辫子欺负她的哥哥,总算也要结婚了么?
锦书悄悄看看父母的表情,然后偷笑,低头吃菠菜——
饭菜很简单。除了菠菜烧猪肝、锦书的白果猪肝汤,只有凉拌黄瓜、香煎鱼干。锦书边吃饭边绘声绘色的讲热带海滩风光,倒把父亲逗得莞尔,又被告诫吃饭时说话会肚子疼。她想趁母亲不备,把猪肝捡出来给父亲吃;结果被母亲明察秋毫地发现,父女两个都被大大数落了一顿。在父母眼里,她似乎从没长大,一直都是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
锦书在父母身边住了两天,养好了脚才回波士顿。一位要开小店的朋友要回国结婚,她横竖闲着,就自告奋勇来帮着看店。她幼年的理想之一就是开家精品店,这个理想如今渐行渐远,却始终没有消磨。
小店面积不大,出售各种精巧的中国小玩意儿,也代售杭州丝绸,甚至还养了只小猫。锦书高坐在柜台后,只觉得万分新奇。连她的室友玛丽也好奇跟了过来。第一天晚上关门结算,进账居然比账目上以往的成绩涨了三成。
锦书以极大地热情照料着这家小店,初战告捷,两人都兴奋起来。尽管这钱不是自己的,但仍然教她们满怀成就感。此时正是午间最炎热的时分。路上不见人迹,竹帘放下一多半,木地板上便留下清淡摇曳的花纹。锦书一时淘气,接过一次性的纸咖啡杯去挤了个冰激凌球,“看,雪顶咖啡!”
玛丽失笑:“你总是能做出一些鬼玩意。”
这时几乎万籁俱寂,除了偶尔经过的汽车,静悄悄的竟不似白昼。竹帘低垂,小店里光线明明暗暗摇曳,一台老电扇吱吱呀呀的转着,把空调机制造的冷风搅动出一丝微澜。玛丽吃饱喝足,听了一会舒缓的民乐,困意上来,支吾了两声居然倒头便睡了过去。
连推带挠后未果,锦书只好独自坐在藤椅上看店。左手端杯冰茶,右手懒懒地翻书。虽则半懂不懂,总是聊胜于无。从本科开始选修至今的东亚文学课程,总算让她的中文读写不至于贻笑大方。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劣之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个年轻公子。”
锦书看的有趣,竟没注意到有人推门进来。
那人逆光而立,身形瘦削清冷。锦书眨了眨眼睛,先认出那双波光流潋的眼,记忆与眼前的人才慢慢重合。
“……是你?”
2回眸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酴醾外烟丝醉软。春香啊,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偱着那一缕纶音而来,沈斯晔推门时,刚巧看到女孩子微笑着盈盈起身。六幅素色月华裙飘逸灵动,腰系博带,腕悬广袖,是道地的汉装,看得见交领上绣的暗纹牡丹连云花样。耳畔传来悠悠的昆曲唱腔,杜丽娘一咏三叹、荡气回肠。
原来是她。
单手挑起竹帘,侧身从容地踏过门槛,他微笑起来:“是很巧。”
见他环视着店面,锦书便不多言,只在他偶或提出问题时回答几句。今天她得以看清他的长相,仿佛午后幻梦似的,她总觉得眼前这眉目清朗的男子有几分眼熟,想是看多了《红楼》的缘故。念及此,她不觉暗笑。“先生贵姓?”
沈斯晔正打量着墙上一幅古罗马占星图,闻言回眸一笑:“敝姓沈。”他在摆放软陶饰品的架子前驻足,颇感兴趣地研究半天才看向锦书:“这个能不能按照片定做?”
“当然没问题。”眼见又是一单,锦书心怀大畅,笑容也多了三分灿烂。“您只要带几张近期的照片过来,我们帮您向厂方下订单,大约三到四个工作日就能交货。您看如何?”
像是感于她的推销热情,他含笑颔首:“那好,我最近就把照片带过来。”
虽然是在笑,却看不穿笑容背后的心思,这人一望就不好糊弄,锦书也就不提那些蒙人的鬼话,只问他要不要喝凉茶。果然他顺水推舟地扯了个蒲团随意坐下,拿起她一柄纨扇看了几眼,让锦书以为他要扇风;但下一瞬间他就兴趣缺缺地丢下扇子,开始看案上的石狮子镇纸,用指尖去捅狮子口内的石球。
好奇宝宝看上去很无聊嘛。锦书轻微地腹诽着,端给他一杯蜂蜜薄荷绿茶,真心说道:“请慢用,就算是上次你救了我的谢礼。”
双手接过茶盏的同时,她看见客人似乎微垂了下眼,让目光避开锦书戴着白玉镯子的纤细手腕:“谢谢。”待到看到那玉碗琥珀光,他挺拔入鬓的眉头微微一扬,抬眼看她,“你的扭伤好了?”
锦书正拿着冰块碟子过来,闻言险些把她精心冻了杨梅在里头的冰块打落在地。
“我对正骨推拿略知皮毛。”沈斯晔笑的意味深长。“请小心一些,否则要踩到你的朋友了。这冰块里放了盐和柠檬汁?”言罢端杯一饮而尽。
不得不说,锦书一直相当讨厌他人明察秋毫的态度。不过眼前这人,倒不容易让人真心反感。见他露出赞叹的神色,锦书也拽了个蒲团跪坐在他对面,娓娓的说:“只是普通绿茶,不过我放了柠檬汁和蜂蜜,用的是自己种的薄荷……”
这位沈先生在蒲团上也能保持端正坐姿,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斯文从容气度。触景生情,锦书不由想起刚才看的一段书,心下便好笑起来。若说贾宝玉是“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生来的顾盼风流温如软玉;那这位沈先生大概正好相反。
似乎有探寻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停驻,锦书只作未见,侧身去浇茉莉花。此刻,杜丽娘刚好唱到《山坡羊》一折。“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怀春的杜小姐游春感伤、情思困倦,即将要梦会柳郎,成就一曲牡丹亭上三生路。
锦书在幽微的竹帘阴影下,莫名其妙想起了哈姆莱特与奥菲利亚,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午后的生意总是很清淡,第二日也是一样。玛丽实验室有点事情没跟过来,锦书于是独挑大梁。她的筒裙很紧,只能小碎步走路,脚踝上挂着的一串银铃铛玲琅有声。两个美国女生对一切都很有兴趣,锦书便微微笑着为她们介绍。
听到门铃清音,她含笑回头,打了个招呼。沈斯晔亦笑,示意她不必招呼自己,锦书于是从善如流的继续推销。高个子女生拿起一个绘制鼻烟壶,左看右看的疑惑道:“这是……壶?”
“用多次筛选的高岭土涂上珐琅又在天然高炉里高温烧制了多道工序的工艺品。(英语)”锦书肯定的点头,其实全是照着常识信口胡扯。“过去的达官贵人用于盛装从大洋对岸进口的珍贵烟草。”
矮个子女生爱不释手的拿起摆在百宝架上的团扇。锦书瞄了一眼,轻描淡写道:“啊,那个是以多年长成的紫竹劈成细笺制成扇骨,以产于马可波罗称为人间天堂之处的丝绸制成扇面,经过十几道工序才做出来的扇子。”
两个女生被震惊的眼花缭乱,深深折服于中华文明的石榴裙下。最后她们看到了珍珠粉。锦书尚在斟酌选词,门那边忽然□一个清越的男声:
“产自深海凝结自然精华富含矿物质的百年老蚌一年才产生一粒的纯白色珍珠精细碾磨而成不可多得的美容佳品。”
锦书一口气当场噎住,缓慢扭头看向门边。那个人斜倚着墙,冲她面无表情的耸耸肩。
如果不去看那试图抓着他的裤腿爬�